回想起去年此时,正是因为一个立春日的到来,才让她萌生了做视频念头,进而解锁了那样未曾想过的奇遇。
四季轮转,冬去春来,转眼又是一个全新的立春日,她难免生出了几分恍如隔世之感。
要说变化么,她的生活还是那样循规蹈矩地过着。
按部就班地上课、读书、写论文,可她分明知道,已经有什么不一样了。
就比如阳台上突然摆满的花草,满屋子乱跑的鸭子,还有那个占去了书房一大半空间的储物柜
想起这些东西的来历,她不禁会心一笑。
文也好从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学识渊博的大才女,能有与先贤对话的机会,也不过是难得运气垂怜。
她就像是一根普凡至极的线,侥幸将一颗颗璀璨夺目的珍珠串联起来,最终织成了诗歌王国的桂冠。
至此,她似乎也可以功成身退了。
趁着感慨,文也好又走进书房,再度点开了后台消息。
定睛一瞧,她这是被轰炸了?
既然称得上是轰炸,那自然和平时大不一样。
眼下,后台消息提示的红点已经变成了一个令人头晕目眩的【99+】,并且还在持续跳动。
这和她平日直播后看到的那么十几条评论、上百条弹幕或评论留言截然不同,更像是某种有组织的轰炸。
文也好的手指悬在鼠标左键上方,竟然有些不敢点开。
深呼吸两次,她才移动光标,终于点进了消息界面。
时间显示是十天前,正是她上传完小寒大寒视频之后的当晚。
发信人id赫然显示【归正人】,内容是辛弃疾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只有一句:
【春韭已剪,酒尚温否?】
没头没尾,却让她瞬间鼻尖一酸。
文也好立即回忆起立春那期,她曾提到:浑未办,黄柑荐酒,更传青韭堆盘。
将《汉宫春》与杜审言的那首《和晋陵陆丞早春游望》一并提及,自此开启了这段浪漫而奇妙的旅程。
手指不停,她接着往下翻:
【汴京风味不同眉山,我特意熏了家乡腊肉,挂在檐下,改天送你尝尝?】
自带烟火气的,当属苏轼。
【摩诘前年酿的酒,埋在辋川那株老梅下,今日可算被我翻着了,香~】
看样子,裴迪又背着王维偷偷干了坏事嘛。
【贺监又与我对了新诗,也好娘子听不听】
这样跳脱的预期,不必再看,文也好也知道只能是李白了。
不知是手绘还是用什么笔墨勾勒出来的,底下还配了个歪歪扭扭的大笑脸。
【雪夜清谈,幸得视频作伴,总觉多添一味。】
陆游语气淡然,却总透着隽永的意味。
再往下,留言的时间越来越近,内容也开始逐渐失控。
【我!赢!了!子美认输了!】
【他说我联的那句总比他的更有气魄!】
高适得意洋洋。
紧随其后的,便是来自【杜家凤凰儿】的一串省略号,以及王昌龄冷静的吐槽:
【依我看,分明是小杜被他吵得头痛,这才懒得争锋。】
【近日得闲,新作画卷一幅,也好可要一观?】
柳宗元倒是难得动笔作画,让也好不禁有些心痒。
再往下看,画风赫然一变:
【长安冬雪,本欲往玄都观一游,奈何子厚只顾埋头作画,一味推诿,气煞我也!】
刘禹锡的哀怨都要溢出屏幕了,偏偏被年纪最小的李贺不留情面地戳穿:
【柳先生不与您同往,您不是又拉了我去作陪么?】
如此看来,这所谓的拉,恐怕另有隐情才对。
【刚猎了只野狐,皮子给你留着?】
杨万里的留言依旧大大咧咧,范成大忍不住跟评:
【诚斋兄,请注意生态平衡。】
【先前小试牛刀,大获成功,敢问也好,后世可有其他菜方、可供一试?】
曾巩的好奇心倒是出乎意料的旺盛,后面则跟着苏辙一本正经的点评,以及王安石言简意赅的批注:【不辣的为佳。】
就辣与不辣的问题大战八百回合之后,文也好也忍不住加入了这场辩论。
刚从上一个战场抽身,紧接着便看到了下一条消息:
【婉儿的笔好用吗?要不要试试我的?】
让文也好指尖一颤的消息,竟然是来自李清照的。可见诗人除了能与自己对话外,彼此间倒是发展出了不错的跨代友谊。
鼠标不断滚动,【99+】的消息仿佛没有尽头。不同朝代,不同心境,不同风格的问候、分享、抱怨、邀约像一场盛大的星河倾泻,杂而不乱,瞬间淹没了她。
她看到唐伯虎和王阳明为了画上的落款位置又在吵架,看到李煜问她时令花草是否依旧,看到谢灵运兴奋地描述自己炼丹成功的心得,看到李白幽幽叹息说昨夜大醉一场之后分外头痛
没有一条是为了催更,更没有一条是为了告别。
每一条日常而温馨的消息,都无声地告诉她:我在。
诗人们以波澜不惊的态度,说着生活总要继续,说着还要分享彼此的时空。
文也好百感交集,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砸在键盘上。
在上期视频的最后,她曾以此作结:
【但无论如何,你我总归都得努力走下去,因为】
【这就是路啊。】
小寒大寒是二十四节气的终章,亦是她为这场跨越千年的奇遇写好的郑重结尾。
她准备了许久,用大寒的凛冽与蕴藏,分享了自己对人生的感悟,她以为自己早已做好了告别的充足准备。
可诗人们他们根本没打算说再见。
文也好抹开眼泪,围脖的绒毛蹭着脸颊,带来真切的暖意。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电脑风扇的轻微嗡鸣,和窗外都市的车流作响。
可她的脑海里,却回荡着无数声音。
透过每一期的对话,文也好似乎听见了李白的朗笑,王维的琴音,卓文君的欢呼
还有众人提笔落字时,划过纸页的沙沙声。
舍不得。
这三个字清晰无比地浮现出来,带着千钧重量。
怎么能舍得?
从【百代成诗】的出现开始,《四时有诗》早已不再是单向的讲述,而是真实鲜活、你来我往的相遇。
诗人们不再是书籍上冰冷的铅字,而是会吵架、会下厨、会为一件小事耿耿于怀的可爱的人。
她分享了他们的荣耀与落寞,他们也介入她的悲喜与日常。
可是,《四时有诗》系列确实已经完结了。
主题已经圆满,再继续下去算什么?消费情怀?狗尾续貂?
文也好难得有些茫然,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书房,最终看向了书桌上的日历。
大寒之后,又是立春,而立春之前,还有春节。
一个念头忽然涌入脑海
立春也好,元日也罢,万家团圆,辞旧迎新。
这不就是古往今来所有国人最大的日常与延续吗?
节气是天地自然的节律,而春节,是人伦情感的凝聚。
结束了一个关于自然的周期,为何不能再捎带一篇关乎人情的诗文?
一个特别篇的构想,渐渐清晰起来。
不必为此特意开辟出一个新的系列,只当时岁末时分,一次应景的特别聚会。
就像老朋友过年串门,不需要多么正经的理由,一句我想见见你足矣。
至于诗歌
文也好坐直身体,手指重新搭上键盘,眼神逐渐坚定。
她落下最终文字:
【公告:二十四节气系列虽已圆满,但新春将至,特邀诸君共赴一场特别直播。不谈兴衰,只话家常。除夕之夜,诗酒相候。】
消息发送出去的瞬间,她仿佛已经听到无数时空里,传来松口气的叹息,和杯盏轻碰的热闹。
借着那点儿突如其来的灵感,文也好顺手拟定了特别篇的思路。
处理完这些,她才终于有空将东西一一归置妥当。
翻到最后,购物袋里飘然掉落一张彩页。
本想着走到路上遇到哪个垃圾桶,随手就扔了,没想到走着走着自己把这事儿给忘了,竟然就这么一路带回来了。
她展开彩页,定睛一看:壁上鸣女性文物即将开展,敬请期待!
脑海中灵光一现,文也好下意识拨通了语音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