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常安有些过意不去:“宾客一事……我……既应下了你薛家儿……儿媳这一身份,便也不多在意了。你不必为了我忤逆将军及夫人,惹得他们不快。”
“反而是你这好端端的军职,若因我的游历之愿就这么辞了,我怕你爹娘会因此伤神。”
薛璟搂过他的腰,亲了亲他脸颊:“放心吧!我娘本就不希望我从军,回头我就同她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出去游历一番,必然能金榜高中!她准信,定然会让我们走的!”
柳常安无奈笑道:“她那哪是信,她那是宠着你!”
“那是!”薛璟从不否认娘亲对自己的宠溺,极自信地回道。
他凑在柳常安颊边,一边亲一边道:“你放心,我已经同秦铮延说好了,待朝中稳定后,我就辞官离开,去给他当云游御史——”
本被他撩得有些火起的柳常安突然如被盆冷水兜头浇下,惊得差点跳起来:“你说什么?!你同秦……安王说了此事?!”
薛璟被他吓了一跳:“对,怎、怎么了?一惊一乍的?这事不能同他说么?”
柳常安心中泛起不好的预感,怵着眉思忖起来。
也就薛璟觉得这人憨厚,但他知道,那人老实的皮囊下,必然是只会玩谋略的老狐狸!不然这么多年,如何在长公主和荣洛的频频打压下还活得好好的?!
薛璟见他面色凝重不说话,安慰道:“放心,我了解他。他又不是不讲道理的恶人,总不能因着我坑了他一回,就要把我宰了泄愤吧?”
“他是不会,可……”
柳常安一时说不出具体,但总感觉哪里不对。
薛璟笑笑,将他搂回怀中:“行了,只要没有性命之忧,就不用瞎操这份心,赶紧停下你那小脑瓜子,办正事要紧!”
说完,捏着怀中人的脖子,就要往他锁骨上亲。
但事实证明,不管有没有性命之忧,该瞎操的心,还是该操一操。
只是,操了也不一定有用。
他还未亲两口,外头便响起高亢的一声“圣旨到”。
两人赶忙收拾清楚往外跑去。
薛家众人已一应跪下。
那常侍高亢的嗓音道:“天眷煌煌,社稷重托。今安王代政,犹疑一人力寡,特晋归远郎将薛璟为摄政王,授之金册宝玺,协安王理政,匡扶宗庙——!”
薛璟闻言,呆愣得忘了谢恩起身。
刚才这人说什么?
封摄政王?
谁?
我?
?!
他瞪大眼睛环视周遭,发现如他一般呆愣的不在少数。
无论是薛青山还是薛宁州,就连向来觉得自家大儿必能金榜提名的薛母,一时也觉得,不是自己听错,便是常侍念错。
纵观京城上下,封谁当摄政王,也轮不到自家儿子呀!
很快,薛青山就斗胆替众人抛出疑问:“这位常侍大人……这……怕不是将圣旨送错府门了?”
那常侍笑嘻嘻道:“将军说笑了!别说这白纸黑字明写着,还得了安王殿下口谕,怎会送错?确是送与安王殿下过命的好兄弟、归远郎将薛璟薛郎将的!”
薛青山得了确认,赶忙谢恩,起身后踹了还呆愣着的薛璟一脚,催他领旨谢恩。
不仅圣旨,常侍连印玺朝服都一并送了过来,一家人将那圣旨上的字反复研读数遍,才真的相信,自家儿子竟真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
待常拿了赏,兴冲冲地离开。
回了书房的薛璟捧着那方印,坐在案旁反复观摩,喃喃道:“老秦这是疯了?!还是记恨在心专程坑我的?!”
柳常安站在一边,长叹一口气:“摄政王殿下,与其说是坑你的,不如说是报复我的!”
薛璟将那方印放在案上,拉过柳常安,莫名其妙地问道:“这跟你有何关系?他报复你做甚?”
柳常安捏了捏眉心:“他是个爱憎分明之人,也知阻他离京、将他圈在宫中之人明面上是你,但其实皆是由我指使。”
“他如今失了自由,背了如此重担,自然也不会让我好过。”
薛璟依旧有些不解:“可,封你摄政不就……”
说到一半,他终于想明白了。
先不说柳常安无明面上的封赏功绩,好令他飞升为摄政之王,这人如今尚在孝期,就算真要封也封不得。
柳常安长叹口气:“如今他封了你,就是算准了,若你遇了什么疑难事,我就算赴汤蹈火也得替你办明白了!”
薛璟闻言,心中很是复杂。
他好像惹了个不太好惹的家伙。
他两手把着柳常安的腰,歉疚道:“我……明日去同他说清楚,这摄政之位,我、我干不了!”
柳常安抿嘴笑笑,俯身亲了亲他额头:“你必然同他说不清楚的。无妨,如此,也算遂了我二人曾许下的共襄天下之宏远,只是,远游的计划,只能先暂时搁置了。”
是夜,安王搬入东宫,初掌帝印,连夜共下两道圣令:一道为划归长留关内一片草甸予善狄人休养放牧通商;二道为封归远郎将薛璟为摄政王听政辅政。
翌日朝会,又以雷霆之势下令诛杀太子与荣党,新任数名清政为民的要员,着外城卫往东将荣洛的剩余部曲连同马家一起剿灭,往西尝试与各部发展商贸以解国库之危。
朝臣皆叹,这位凭空出现的安王殿下要比元隆帝更为杀伐果断。
只是……
安王已代政,怎的又封了位摄政王?
难不成……
这安王殿下是那位勤王有功的摄政王傀儡?!
看着那位玄色朝服,脸色与之一样黑沉的异姓摄政王,众臣满腹疑惑。
下朝后,新官上任的摄政王薛璟匆匆寻了安王殿下。
“摄政王觉得,今日政令如何?”秦铮延笑着看他,问道。
薛璟被他喊得浑身一激灵,硬着头皮道:“甚好甚好。”
他正想开口提辞官一事,被秦铮延抢先:“如今摄政王府还未修建,被查抄的官邸也尚未清理,不如,我带王爷去看看如今办公之所吧?”
薛璟也不好说不,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到了大殿不远处的一处偏殿。
这殿虽偏,却是个“极好”的处所,东接东宫门,北邻后宫院,西为御朝殿,无论安王殿下往何处,都能有意无意地“路过”此处。
那殿内正堂放着一张大案,上头堆叠了数不胜数的书卷公文。
案后有一张山石修竹月下景的屏风,后头又有一张桌案,再往后便是……床榻。
薛璟看着这诡异的陈设,听着秦铮延义正严辞的介绍:“今日起,王爷便可在此办公。六部中有三部文书会送至此处。若王爷实在……无力处理,可待柳公子侍疾回来后再行商议。”
秦铮延指着屏风后的桌案,这位置留给谁的,极其明显。
“若你二人忙于政务无法回府,后头亦备了休憩用的床榻。若有其他需要,随时同我说便是。”
他还未习惯称王,说话也依旧是那一本正经的模样,让薛璟到嘴边的脏话又生生咽了下去。
这是还打算让他在此宵衣旰食啊?!
难怪柳常安昨日会说,自己同秦铮延说不清楚。
摆在桌案上如山般的文书,在秦铮延的桌上,怕是只多不少。
他如今想撂挑子,秦铮延会对他说出何肺腑之言,他用脚趾头都能猜出来。
“男儿要有担当。”
“这世道什么鬼样子,你应当清楚。”
曾经自己用来说服他的话,怕会一字不落地回到自己耳朵里。
于是他叹了口气,认命地坐在那大案之后,在层叠的公文后头,目送依旧文质谦和的安王殿下离开。
走没两步,秦铮延突然转头道:“对了,还有一事,你应当想知道。”
他站定后,带着微笑看着薛璟,一字一句清晰道:“我何日不代政,王爷便何日可不摄政。”
言罢,便转身施施然走了。
许怀琛在大理寺听说了此事,专程告假赶过来看热闹。
看着那厚厚一叠公文,还有那如垂帘听政般诡异的陈设,他笑得快要岔了气。
“哈哈哈哈!薛炮仗你也有今天!你这还准备什么科考,都一飞冲天了!”
“解气!实在解气!还是安王殿下知道讽刺人!哈哈哈哈哈哈!”
受柳常安气已久的人,恨不得踩着那屏风怒道:“让你日日盘算些乱七八糟的不把话说清楚!让你蛊惑薛昭行晕头转向丢了脑子!”
薛璟实在受不了他这过于肆意的嘲笑,在他的笑骂声中把他打将了出去。
而在后宫正同许国舅下棋的元隆帝听了柳常安告状,也笑得止不住,拍案到:“果然青出于蓝胜于蓝!这代政的安王果然没有立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