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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姐姐回来了。
  在她离开我的第九年秋末, 她如遗世谪仙般踏入了来财客栈。
  那一瞬间,整个木头修成的客栈大堂,仿佛都变为白玉质地, 隐隐有仙气缭绕徘徊。
  随后, 姐姐的目光笼罩了我。
  我想, 如果我有尾巴的话,那时已经摇得快到看不清影子了。
  瑾瑾, 我的好姐妹,你的客栈不如改名叫“来仙客栈”吧, 我愿意照看你的客栈一辈子!
  可是, 即便我的尾巴都快要抽筋了,我也不能表露出任何不成熟的神情。
  我已经二十三岁了, 已经做了十年南诏的王了。
  更重要的是, 我想让姐姐知道, 我不再是十年前那个会被吐蕃弯刀吓呆在原地的小孩。
  我是她可以信赖的人了。
  是这样的,我、我是……是个可以……独当一面的……
  啊啊啊!不、不行了!
  姐姐在向我走来, 她离我越来越近了!
  一旦对上她的眼神, 我就像生吞了一瓢磨得细细的辣子粉,那团粉末在喉管中燎得我喘不过气来。
  猜也能猜得到,我的脸肯定红得丢人!
  完了完了,姐姐会继续把我当作不能依靠的小孩……
  我就这么丑态百出地、直愣愣地看着姐姐走到我面前, 她的声音一如十年前初见时那样清亮:“掌柜的, 一间上房。”
  姐姐叫我什么?
  掌、柜、的?
  姐姐没认出我来!!!
  我好想哭, 但是我忍住了。
  我别无它法, 总不能顶着这张像辣椒一样红的脸, 跟姐姐说“姐姐, 我是段承业”吧?
  于是我只能慌慌张张报出一个价, 又手忙脚乱地找出上房钥匙递给姐姐。
  然后,我感觉到,姐姐的指尖,是软凉的。
  人如其名,像一块冷玉。
  啊!我发誓!我没有想要借着递钥匙的机会,趁机摸姐姐的手!那我成什么猥琐龌龊之人了!
  姐姐该不会以为我是故意的吧?!
  我立刻把手抽回,又屏住呼吸瞟了一眼姐姐的表情。
  姐姐……姐姐,好像,在笑?!
  我揉了揉眼又偷看了她一眼,她的眼尾,虽然幅度很小,但的确是弯着的。
  姐姐,是不是,喜欢我啊?!
  她喜欢青涩无措的小掌柜?!
  那……那我这些时日,便好好充当姐姐喜欢的这一款?
  哪怕只是偷来的相处,我也感到无比满足。
  只要姐姐的目光愿意停留在我身上。
  我做什么都行。
  只要她爱我。
  【尹冷玉】
  我修道时间比师妹长久,心思却不如师妹通透。
  或许,我该如师妹所说,信阿业一回。
  于是,时隔九年,我回到了南诏。
  自我步入南诏的那一刻起,关于南诏王的事迹就蜂拥而至挤入我的耳中。
  诸如兴修水利,又如优化官制,但流传最广的,还是年初南诏王临危不乱扫除尸傀的美事。
  看来,曾经那个需要我保护的小孩已经长大了。
  说实话,我并不知道来到南诏又能如何见到阿业,更不知道见到阿业之后该当如何,但我最终还是听着这些故事走进了拓东城,又迈入了师妹同我提到的客栈。
  随后,我望见了一张已经成熟的明媚面容。
  只一眼,我就无法再挪开视线。
  那是我的阿业。
  我向她一步步走去,亲眼看着她的脸一点点变红,很像这个季节已经熟透的海棠果。
  原来,人们口中英明神武的南诏王,其实还与九年前一样,仍然是一个看到我就会脸红的小孩子。
  并不老成持重,却活泼可爱。
  但是重逢太过突然,我尚未想好该如何与她寒暄,最后无措之下竟然假装不识。
  那句话之后,阿业的眼睛瞬间湿漉漉的,整个人像被雨淋湿的可怜小狗。
  心像一并浸在雨里,我后悔了,我不该这样的。
  可是阿业却迅速地将钥匙递给我,动作乖巧又可爱,鬼使神差之下,我碰了碰她的指尖。
  哦,原来她的脸还可以更红。
  小孩,你就这么喜欢我吗?
  这么想着,我便在这家客栈暂且住了下来。
  我自己也不知道会住多久,只是习惯性地想着,大概会一直陪着阿业,直到她有了王后吧?
  可在听话的外表之下,阿业其实不算很安分的人,她竟然将计就计,真将自己当作了客栈掌柜,时不时捧着吃食来到我的房间。
  我咳嗽两声,她就送来了梨羹。柿子刚挂上霜,她就塞进了我的手心。
  也是自这年起,我再也没有见过橘子的皮。
  我能感觉得到,阿业是真心爱着我的。
  可是,她还只有二十出头,而我与她差了近十年岁数,这份热烈的爱,在容颜老去后,又能维持多久呢?
  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相处下去,而后,我不主动,她将退缩。
  直到,师妹和谢善人的喜讯,自千里之外的京州城传来。
  这一夜,房门被叩响,我打开门,阿业竟一身酒气站在门外。
  可即便醉眼迷蒙,她还是很乖地垂着头问我,她能不能进来和我说会话。
  我没法拒绝她,哪怕,我已察觉到失控的预兆。
  她走不成直线,几乎是跌坐在椅上,随后趴在桌上,下巴抵着小臂,头时正时歪,声音低低地唤我:
  “姐姐。”
  我的心骤然一疼。
  她的眼睛又变得湿润起来:“我是段承业,姐姐知道的吧。”
  “我是真的爱你。”她的眼角落了一滴泪,砸在了我的心上,“可为什么,文瑾和李道长都要成婚了,你还是不愿意接受我。”
  我很想为她拭去泪水,可此刻只能诚实地回答:“因为你是南诏王。”
  “呵,南诏王……”似乎是被这三个字刺激,她撑着手臂骤然起身,像只乖顺的小狗被踩痛了尾巴,突然朝主人龇牙,“尹冷玉,你……”
  即使阿业醉得厉害,以至于第一次有名有姓地叫我,但她仍然止住了喉间蓄势待发的诘问和怪罪。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想说,她花了十年时间独身掌权,证明她可以自主选择自己的妻子。又或者是,多得是对她恭敬体贴、求她垂怜的人,只有我不识抬举,竟敢不敬受藩国君王的宠爱。再或者说,她不比谢善人地位尊贵,谢善人与师妹都可成亲,为何我们就不能。
  但话已至此,不如索性说开,而我的确足够冷心冷情:“为大局计,南诏之后,王上当从……”
  “好,好得很。”阿业双眼通红,如花容颜憔悴不堪。
  她第一次狠声打断了我:“尹冷玉,如你所愿,本王今夜便下令立她人为后。”
  她以袖擦眼,一抚过后眼角居然溢出了一滴鲜红的泪,顺着她的脸侧缓缓下淌。
  阿业走了。
  她像是带走了我全部的力气,我缓缓靠着床榻坐在地上,心中远没有面上这般平静无谓。
  阿业终于要立后了。
  明日我便该离开拓东城,离开我们相遇的南诏,从此再也不必踏足此地。
  阿业会和她选出的王后共治南诏,同育子嗣,承业传家,再也不用因为我而流出血泪。
  这样很好。
  本就该如此的。
  可是,为什么,我难受得无法呼吸,更想夺门而出追上阿业,让她收回成命。
  啊,我果然修不成道,我明明很想要阿业,却又心口不一,违背本心将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往外推。
  阿业未尽的泪自我的眼中流了出来。
  一颗泪滴落于冰冷的地板上,发出一丝微小的声响,好像从我身边生出,又仿佛是从门外传来。
  再一滴泪而下。
  我的房门外,的确飘来了一声低咽。
  手脚不知如何恢复了力气,我不可置信地撑着床榻慢慢爬起,全身颤抖着走至门侧。
  然后,我打开了门。
  民间传言年轻有为的南诏王,竟然抱膝坐在我的屋门外埋头啜泣,像一只无人青睐的流浪小狗。
  她的脊背战栗着,并未察觉到我的动作,往常活泼的声音被压抑到极低:“姐姐,为什么不要我……”
  那一刻,仿佛有三十六道天雷劈在我凉薄的心口,让我的心脏连同四肢神魂都在哀鸣发抖。
  我跪坐在阿业身旁拥住了她。
  近看之下,她的眼尾没有一丝岁月镌刻的痕迹,从她眼眶中流出的清澈泪水,与从擦伤中溢出的鲜红血液混合,再一同流过脸颊,竟像是为年轻的她上了一抹胭脂,显得无比动人。
  于是,我吻上了她的红妆。
  【段承业】
  这是姐姐和我第一次接吻。
  说实话,我臆想过很多种和姐姐亲近的场景,但无一例外全是以我主动为始。
  谁能想到,是姐姐来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