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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低着头,一时无话。过了一会儿,冯硕再次开口。
  “隋也和你说过他来老宅之前的事吗?”
  宋塔洋手里的动作一顿,视线落在脚边的杂草上,摇摇头,声音轻了下来,“没有哎……”
  “隋也是第一次带人回来。”
  意识到接下来对方可能会和自己说一些关于隋也的事情,宋塔洋便乖乖地点头:“嗯,我知道。”
  短暂的沉默后,冯硕说,“隋也这个人,表面上对什么都云淡风轻,其实心思比谁都重,他性格里有点执拗,一旦认定了什么,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宋塔洋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听得认真。
  “隋也是高三才去的海市,包括后来在那里读大学,其实都是为了完成老孙的心愿。”
  冯硕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追忆,“老孙说,我们这么多孩子,都不愿出这个小小的江宁,非得挤在一块儿,没什么出息。所以,这走出去的担子,自然就落在了最小的隋也身上。”
  “那会儿他没少跟我们抱怨,说海市太远,房租和房价都贵得吓人,他不太想在海市定居,一个人在那儿,又孤单,又辛苦。”
  宋塔洋手里的活儿彻底停了,心里像是被撞了一下,坠落下来。
  冯硕抬起头,目光落在宋塔洋脸上,“可今年下半年,他突然说在看房子了。”
  宋塔洋猛地抬起头。
  冯硕推了推眼镜,笑得温和,“因为他说,他在那里,好像会有一个自己的家。”
  听完冯硕那番话,宋塔洋整人都有些飘忽,心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又涨得发酸。
  他明白,冯硕这是在以家人的立场告诉他,隋也对他的心意,远比表面看到的更深、更重,希望他能珍惜。
  那么此刻他需要考量的,似乎不再仅仅是要不要和隋也谈恋爱,而是要不要参与进隋也整个人生。
  他是打算成为“家”的共同建造者,还是一个随时抽身的过客?
  冯硕后来还说了些更掏心窝子的话。他说,对于他们这种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至亲,没有家庭作依托的人而言,一旦找到了归宿,就会狠狠扎下根。
  可如果这根被抽走了,支撑坍塌了,那种失去感和漂泊感会成倍反噬,痛彻心扉,却无人可诉。
  听到这里,宋塔洋不由得想到了自己。他若受了委屈,父母和妹妹是切实存在的后盾,他潜意识里就有这份底气。
  可隋也呢?
  老宅或许是他的精神寄托,但孙叔已然不在。倘若隋也在感情里受了伤,他能向谁诉说?哥哥姐姐们都各自组建了家庭,有了自己的生活重心,他又能回到哪里去舔舐伤口,重拾勇气?
  想到这里,宋塔洋心里就一阵揪紧。
  这样的情绪一直持续到晚上,宋塔洋在床上辗转反侧,他准备了好多话想和隋也说,可是左等右等,却始终不见隋也回房。
  他索性起身,跑到客厅,找到了正与哥哥姐姐们闲聊的隋也。他走过去,弯下腰,凑到那人耳边低语。
  隋也看他了一眼,随即起身。
  “我先回房了。”他对众人说道。
  感受到四周投来揶揄的目光,宋塔洋有些不好意思,匆匆道了晚安,便跟在隋也身后,离开了客厅。
  屋内,灯被关上,这还是两人头一回如此清醒地并肩躺着。
  宋塔洋盯着天花板上摇曳的阴影出了几秒神,然后侧过头,望向隋也的侧脸。
  “你困不困?”
  他听见隋也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不困,想问什么?问吧。”
  宋塔洋先是随便扯了个话头:“哦,话说,方辞和硕哥是一对……哇,好像还在一起六年了。”
  隋也也侧过头来,“我还以为,你会看不出来他们是一对呢。”
  宋塔洋“嗐”了一声,拍了拍被子:“他俩都那样了,我怎么可能看不出!”
  隋也笑了笑,没再说话。他转过身,将头枕在屈起的手臂上,完全面向宋塔洋,像是在安静地等他进入正题。
  之后,房间静了两秒。宋塔洋揪了揪被角,终于开口。
  “隋也,你能不能,和我讲讲你小时候的事啊?”
  隋也顿了顿,“之前不是讲过了吗?”
  “可你每次只说一两句。”宋塔洋眼睛垂了下来,声音软软蠕蠕的,“隋也,我一点儿也不了解你。”
  隋也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拨弄了一下他的额发。
  “其实,是很简单的故事,”隋也开始叙述,“我父母车祸去世之后,两边的亲戚都不愿养我,他们和我爸妈关系都不好,可架不住法律有规定,最后我被送到了姑姑家。”
  “只不过,姑姑也只是让我有个地方睡觉,不至于饿死。我那时候很瘦,经常生病,脸上、身上总是脏兮兮的,到处都有磕磕碰碰的伤口,青一块紫一块,也无人处理。”
  隋也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后来是幼儿园的孙老师,也就是孙叔,他实在看不过去,就把我带到了这里。”
  他低低地笑了一下,“没想到,本来只想看管我几天的,却被我彻底赖上了,这里的孩子多,热闹,有肉吃,还有人关心,我就不想走了。”
  宋塔洋听着,用力点了点头。隋也掐住他的脸,拉扯着,说道,“不许哭哦。”
  宋塔洋闭上闪着泪光的眼睛,瓮声瓮气地说道,“我不哭,你继续说。”
  “之后的事情就没什么好讲的了,我在这里,被好好的养着,虽然也调皮,也打架,但好歹也成为了,还不错的人吧?”
  宋塔洋用力点头,想给他最肯定的回答,但是一滴眼泪却随着这个动作滑落下来。
  隋也抬起手帮他抹去,调侃道,“就这么心疼我啊?”
  宋塔洋坦诚道,“当然心疼你啊。”
  隋也垂着眸,眼神在黑暗中深了几分,他往前挪了挪,离他更近。
  “来到这里之后,我最能明白的一件事就是,不要往后看,因为只要肯往前走,前面的风景永远都会比后面的更好。所以,我其实一点也不会因为曾经的遭遇难过或者自怜,不太愿意和你说这些,是怕你会为了我伤心,都过去了。”
  宋塔洋吸了吸鼻子,“嗯。”
  隋也见他情绪逐渐平稳下来,笑着刮了刮他的鼻子,“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宋塔洋揉了揉眼睛,红着眼眶看向对方,“你之前说,让我好好想想,是指,我的家里人会反对吗?”
  他没等人开口,便急切地说,“我父母虽然很传统,但也是很好沟通的人,我想,我可以试着和他们说,让他们了解你,了解我们的感情,我不怕这个。”
  隋也眼神柔软下来,笑了笑,“谢谢你愿意这么想,也愿意这么做,有一部分这个原因吧,但不全是。”
  “那是什么呢?”宋塔洋追问。
  隋也看向宋塔洋,眼底翻涌着更为复杂的情绪,像是有什么东西,脆生生的,随着窗帘晃动的光影明明灭灭,如同寒夜里挣扎的星辰,破碎又执着。
  “塔洋,你可能不知道,和我在一起,是没有退路的。”
  宋塔洋意识到隋也终于开始向他袒露内心最深处的顾虑和想法,不由得神情急切,等着他继续。
  “我说的没有退路,不单是指同性恋爱本身,而是你一旦同意,我就不会放手。哪怕你厌了、倦了、不爱了,我也会用尽手段把你绑在我身边。”
  “你现在或许还有冲动,带着对恋爱本身的美好想象,可冲动总有褪去的时候,当困难真的摆在眼前时,还剩下什么?能不能支撑你一直走下去?”
  他的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他的眼睛,“你会面对最好和最坏两种结局,但终归是,你只能和我在一起,所以,你一定要想清楚。”
  宋塔洋怔怔地看着他,微微张开了嘴,他有些惊讶于对方这段几乎“恶狠狠”的告白。他从未想过一向温柔稳重的隋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那是完全被对方隐藏着的,更为炽烈甚至有些偏执的另一面。
  胸腔里那颗心剧烈地跳动着,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震撼。深夜里,他情绪交织,只觉得浑身滚烫,恨不得立刻扑上去搂住对方,不管不顾地高呼“我愿意”。
  可他清楚,隋也已经掏出了全部真心,并且竭力克制。他怕对方受伤,也怕自己受伤。
  “隋也。”宋塔洋轻声唤他,握住了他的手。
  隋也几乎是立刻反手握住他的,声音放得很轻,“但我可以保证,只要你愿意在我身边,我就会一直爱护你,呵护你,为你扫清一切障碍,尽我所能。”
  宋塔洋眼眶又热了,他只觉得隋也这人太过心机,先推开,再吓唬,最后施以温柔,反而将他心底那份冲动搅得更加澎湃,更加渴望。
  但他若此刻提出交往,隋也也只会当他一时上头,绝不会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