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命运弄人,偏偏走到了这一步。
安顿好住院事宜,李砚青没有立刻离开。他在医院吸烟区的角落里,一根接一根地抽完了半包烟,尼古丁也无法抚平内心的波澜,直到指尖被熏得微黄,才拖着沉重的步伐返回小店。
储物间内,梁野依旧维持着抱头蹲坐的姿势,心乱如麻。门外钥匙转动的声音让他猛地一震,门刚开一条缝,他几乎是踉跄着扑过去,将李砚青死死箍进怀里,双臂用力到发抖,喉咙像是被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若是真闹出了人命,他该如何面对李砚青?他差点就毁了他们来之不易的一切。
李砚青任由他抱着,抬手一下下轻拍着他宽厚却仍在颤抖的背脊,安慰道:“没事了,我都处理好了。记住,这是家丑,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梁野把脸埋在他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他们没为难你吧?我、我刚才快疯了……我怕你再也回不来了……”
“他来找我要钱,我不给,他就拿酒瓶砸我,我抢过来,不小心砸到了他头上。事情就是这样,是家事,与你无关。”李砚青平静地重复着编好的说辞。
“你把事儿都揽到自己身上了?!”梁野猛地抬头,眼眶泛红。
李砚青扯出一个疲惫的苦笑:“不然呢?看着你被拘留?留下案底?我爸在或不在,我的日子都得过。但你不一样,梁野,”他直视着梁野的眼睛,“你想过没有,要是你出不来了,我还怎么过?”
“对不起,是我下手没轻没重……”梁野的声音充满懊悔,“以前债主打我,你爸骂我,我都忍了。可我唯独看不得你受委屈,谁他妈敢动你,我就……”那股熟悉的暴戾似乎又要抬头,却在对上李砚青平静无波的眼神时,偃旗息鼓。
“你这脾气,真的得改改了。”李砚青轻轻推开他,转身走向浴室,“我去洗澡。”
梁野站在原地,听着浴室里传来的淅沥水声,神情复杂。他知道,李砚青用他那看似单薄的肩膀,为他扛下了一场可能颠覆他们生活的风暴。
第二天,“山野”门口挂上了“休店一周”的牌子。从开店至今,李砚青几乎未曾停歇,如今父亲的事压垮了他强撑的精力。他需要时间,需要空间,来消化这一连串的变故,安抚内心看不见的伤口。
梁野本想带他回农场散心,但李云富还在医院,需要不时探视,所以李砚青拒绝了,选择留在逼仄的小店里。
这一周,李砚青几乎足不出户。梁野寸步不离地守着,变着花样给他做一日三餐。然而,语言变得苍白,积攒的压力与劫后余生的复杂心绪,似乎只能通过最原始的方式寻求慰藉。李砚青变得异常主动,甚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劲儿。这让梁野感到陌生,却又心疼地理解——这或许是他唯一能找到的方式。
第80章 80 天意
直至李砚青精疲力尽时,才觉得那些混乱的负面情绪会随着身体的战栗一点点消散。
梁野帮他擦去额上的汗水,怜惜地低声道:“我怕你太累了又发烧,今天够了,好好休息,明天带你出去透透气,再闷在屋里真要发霉了。”
李砚青疲惫地趴着,连抬眼的力气都像被抽干了,只吃力地瞥了他一眼,声音沙哑:“明天……我得去医院。”
“他明天出院?”
“嗯。”
“你打算……”梁野欲言又止。
李砚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恢复了几分清明:“送他去康复医院。如果恢复得好,能自理,随他去哪儿,别来烦我就行。如果……情况不好,就直接送养老院。他那套房子租出去,租金正好抵养老院的费用。”
“好,都听你的。”梁野将他揽入怀中,“这次医药费花了多少?我都出。”
喂,于小衍 “我有。”李砚青的回答简短而固执。
梁野无奈叹息:“你怎么又这样?我的不就是你的?我不想你那么累。”
李砚青似乎听烦了,沉默地翻过身,留给他一个背影。
梁野盯着他后背,发现对方瘦了好多。记得刚来农场时,李砚青还是精瘦的,来到a市独自打拼后,却只剩下过度的消瘦。梁野默默拉高被子,仔细盖住他的肩背,忍不住又从身后紧紧抱住他,仿佛这样才能确认他的存在。
这一周,梁野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彼此间的亲密并不总能等同于心灵上的毫无隔阂。李砚青的主动,与其说是两情相悦,不如说更像一种本能的自救。他像在短暂地逃避这个残酷的世界。
梁野理解他,只要李砚青需要,他愿意给,毫无保留。他知道,李砚青还没从那天混乱的场面中缓过来。或许他自己粗枝大叶,情绪来得猛去得也快,而李砚青不同,他心思重,情感细腻如发,那些负面情绪更容易沉积、堵塞。
此刻,仿佛是他的治愈时间,总好过不停地焦虑烦躁,把人逼到崩溃。
背后的暖意让李砚青缓缓转过身来,他长吁一口气,目光有些涣散,最终聚焦在梁野写满担忧的脸上。
梁野也静静看着他,试着挤出一个温馨的笑,他低声道:“和我说说话,宝贝。让我知道你还好,让我听听你的声音。”
李砚青的眼神像是蒙着一层水雾,处于半梦半醒间,语气飘忽:“以前……我给过你承诺,现在,我需要你的承诺。”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清晰而锐利,紧紧锁住梁野的双眼,“答应我,今后不管发生任何事,绝对不能再失控。梁野,我受不了第二次这样的惊吓了。”
“嗯……”梁野郑重地点头,将他搂得更紧,声音低沉而坚定,“我答应你。”
下午,两人收拾干净,一同将出院的李云富送到了康复医院。梁野看着轮椅上的老人,不过短短数日,他已与当初在店门口那个蛮横嚣张的父亲判若两人。眼神呆滞,仿佛被抽走了精气神,只剩下一具空壳。
办理完繁琐的入住手续,李砚青推着轮椅,将李云富带到院内的小草坪上晒太阳。他点燃一支烟,深吸了一口,对身旁沉默的梁野说:“没想到现在康复院条件这么好——公园、游泳池、健身房……齐全。我要是一个人,老了住进来也挺好。”
梁野无奈地笑了笑,带着几分心疼:“你怎么总想着一个人?就不能想想我们俩老了以后的日子?”他说着,低头瞥了一眼轮椅上毫无反应的老人,压低声音,“他从医院出来就一直这样?没说过话?”
“医生说脑震荡比较严重,加上年纪大了,恢复期会很漫长,甚至可能留下永久后遗症。能醒过来,已经算幸运了。”李砚青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梁野闻言,内心又是一阵自责。这绝非他本意,他只想吓阻,却没控制住力道。
李砚青看出他的懊悔,轻声安慰道:“这是他的命,或许也是他该还的债。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他现在这副没了魂的模样,我反而……有点心软了。甚至想喊他一声爸,把他想象成任何慈父的样子,也好填补我心里那块从小空缺的地方。”
梁野听着,心里更不是滋味,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重重地叹了口气。
李砚青递给他一支烟:“试试?解愁。”
梁野气笑了,一把抢过烟,干脆折成两段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你还想拉我下水?在a市没人整天管着你,看看你自己都抽成什么样了?打算什么时候戒?”
李砚青望着远处,慵懒地伸了个懒腰,语气带着点破罐破摔的意味:“这辈子怕是戒不了了。”
“有我在,没有不可能的事。”梁野斩钉截铁。
“那我戒烟的事,就靠你了。”
“行,包在我身上。”
就在这时,轮椅上的李云富忽然动了动,发出微弱颤抖的声音:“水……水……”
李砚青弯腰,从轮椅后的置物袋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递到他嘴边。李云富的手抖得厉害,根本无法自己拿稳。李砚青伸手握住父亲的手,稳住了瓶身,低声道:“爸,小心。”
李云富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水,眼神浑浊而茫然。喝完水,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梁野身上,眼中都是陌生感,含糊地问:“他……是谁?你的朋友?”
李砚青收起水瓶,仔细审视着父亲的脸,像是在判断什么,随即,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他叫梁野。我和他是情侣关系,是我的爱人。”
梁野诧异地看向李砚青,心头巨震。他没想到李砚青会如此直接地,在一个可能根本无法理解的人面前,给出这样坚定的定义。
李云富脸上依旧是那副似懂非懂的表情,目光呆滞地点了点头,嘴里含糊地念叨着:“好……你妈呢?去哪了?”
闻言,李砚青掐灭了手中的烟,拉着梁野走远了几步,疑惑道:“他不会是……失忆了吧?居然问我妈在哪。我妈在我五六岁的时候就走了,我连她样子都记不太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