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他那天接到苏昳错发的短讯,敲开苏昳的房门,要求他接续那个亲吻。过程中,他也没有敢于询问苏昳对他的看法。他只是把苏昳吻得指尖都发颤了,非要让苏昳亲口说出,巷子里的那个是他的初吻。
苏昳收回手又去端酒杯,酒液轻晃,浅柠檬色在暗光里不甚透亮。寇纵尘刚刚对他说,这是款晚摘雷司令甜白,特地用来搭配莓果酥塔,因为他发现苏昳喜欢明亮的果实香气。苏昳说当然,谁会不喜欢阳光雨水酝酿出的收获。因为凡事不一定都能在最后安然结出果实。
苏昳把余下的半杯饮尽,对寇纵尘说:“…该交代的我都跟孟翖,就是011号,交代完了,应该没什么问题。我就说我来是有用的吧。”
寇纵尘表示称许:“对不起,昨天看见你的时候,一时情急,所以态度不好。你一向聪明,勇敢,我应该信任你。”
苏昳睨眼看他:“那我够资格跟你并肩作战了吗,孤狼先?”
寇纵尘哑然失笑,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渴望并肩,但不要作战。如果有可能,他选择无风无浪地和苏昳把今过完。这或许也是许多人的心愿,却在波谲云诡的命途里逐渐成为奢求。
烛光忽而弱了一瞬,今冬最强寒潮已从北地直驱兰港,狂风吹裂薄冰,裹挟寒气扑撞着江极岛所有临海建筑,玻璃窗微微震颤。一片冰晶摔在窗前,刚落下眼泪,就被风刃卷走。
寇纵尘努力整理出足够郑重又不沉重的表情,唤他:“苏昳。”
苏昳隔着餐桌凝望他,突然抗拒起他接下来的任何发言。他感觉风吹来无数浓烈的情绪,混杂在一起,他的心脏变成一口狭小而脆弱的容器,被迫承受情绪的剧烈摇荡,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想要回到更黑暗逼仄的空间,于是不由分说地站起身,“寇纵尘,我们回…”
铛——
铛——
铛——
装饰壁炉边的西洋座钟蓦地敲响,余音不绝,回荡在空旷的餐厅。
钟摆映出一双模糊人影,他们默然相对,因着明日已然降临。
第60章 陡变
“受南下强冷空气影响,12月19日我市将出现明显寒潮大风天气,市气象台已发布大风黄色预警信号。19日白天到夜间,北部地区有雨夹雪转中雨,中南地区有阵雨。陆地风力5到5级,近海海域风力7到8级,阵风可达9到10级…”
寇纵尘按灭手环上的天气播报,从酒店落地窗向外远望,天空被墨色云堆覆满,沉甸甸压向江极岛南边的整个海域,灰蓝浪涛不断攀上浅滩,又化成苍白浮沫黯然退去,映入他凝重的眉宇。
卧室传来一丝声响,寇纵尘立刻放下对天气的考察,快步走回去。房间里,昨夜的暖意还没消散,若有似无的暧昧气味落在他鼻尖,小腹上某条血管猛地一跳,寇纵尘耳廓发热,手指微蜷。
从被子钻出颗脑袋,满脸写着不高兴,但被散乱的发丝卷出了几许可爱,看上去不是十分难哄。寇纵尘坐过去,把他往外提了提,露出来的胳膊软软地给了他右脸一耳光,他抓住滑落下去的手,在自己左脸又补了一记。
“…狗东西…”
苏昳的嗓子已经哑得面目全非,寇纵尘凑过去把嘴唇印在他的额头,毫无悔意地说:“对不起。”
苏昳很想暴起给他一个势大力沉的飞踹,但实在没什么力气。
他昨晚就像一只气球,被反复过度填充,又啸叫着被释放。有好几次,他觉得自己要爆炸或者升天,因被死死压住,没能实现。以至于他现在完全失去弹性,干瘪地瘫软在床的一角,任由眼前这支打气筒衔住气口,也不吹,就湿漉漉地含着。
去洗漱的时候,苏昳根本直不起腰,蹲在淋浴间里洗脸刷牙,然后手脚并用地爬了出去。爬了几步,他发现这个姿势省力很多,于是飞快地爬去衣帽间,把正在换衣服的寇纵尘吓得一惊,滑坐在换衣凳上。
他趁乱扑上去,狠咬了寇纵尘的小腿几口,没能咬动,气得抓了条领带从背后勒住他脖颈,踏着他肩胛骨中央往后拉,拉了几下,听见了一声可疑的喘息,苏昳爬到他正面,向下看到打气筒的进气管膨胀成蓄势待发的模样,他立刻进化成类人猿,尖叫着跑出去了。
也许和他认知中阳光普照的恋爱不太一样吧,苏昳总觉得他和寇纵尘的关系充斥着扭曲的纠缠与撕扯,他承认好几次早上醒来,恢复记忆后都起了杀心,但很快他又觉得算了,其实也并不糟糕。
他们各自饥寒交迫很久了,终于等来可以彼此交付的人,是果实和篝火当然很好,但毒牙和蛇蜕也可以被需要。
到达实验室前,寇纵尘接到了a2传来的消息,今日午后,大型游艇将入港,控制中心要求全员待命。在如此恶劣的天气,强行泊进游艇,难度系数并不小,但寇禹似乎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他们对此隐隐有所猜测,但没有多说,a2再次叮嘱他和苏昳小心。
晚间,寇纵尘没能联系上崔季远,和苏昳吃了岛上的统一配餐,可能为了犒劳大风天里值班的安保,今天的工作餐还算丰盛,每份额外配了一小碗海蛎羹,送来时还烫手,非常鲜美。
吃完晚饭,他们并没有休息多久。今天需要查验新药的临床反应,寇纵尘从手环同步的监测数据上观察,除了025号偶有心率过速和体温升高的状况,其他人一切平稳,但还需要现场详细查体评估。
进入外侧实验区,蒋沭正指挥几个实验员打包药剂和部分样本,看见他们来了,堆起程式化的微笑,挥挥手。
“蒋小姐在忙吗?”寇纵尘朝她点头打了个招呼。
“趁今天任务不多,过来整理整理药剂仓。正好受靳博士委托,也看看你那项新药的临床效果。”
“体征数据没什么问题,至于信息素反应,还要采血分离血清检验。”
他们对话间,苏昳趴在011的实验区外,正忧心忡忡向里望。寇纵尘走过去,看见011精神委顿地窝在治疗椅上,双手抱膝把自己团得很紧张。
“011号进入周期了,反应不太激烈,但是据他自述,体感比上次用强效抑制剂要难受一些。寇先,我倒没有质疑您科研能力的意思,不过,您是得好好看看问题出在哪里。总不至于博士耐着性子等了你这么多天,结果非但没进展还倒退了吧。”蒋沭说话慢条斯理,却藏了针芒,苏昳忍不住偏过头瞥了她一眼。
寇纵尘倒是很淡然:“每种药剂的作用原理都不同,临床反应自然也有分别。重要指征都在正常范围之内的情况下,只靠患者体感判断药效,未免有些草率了。等下血清检验出了结果,我会拿去跟博士讨论。”
说完他解开门禁进入玻璃房,苏昳和蒋沭也跟了进来。011看见苏昳,半睁的眼皮向上抬了抬,张开嘴想说什么,看到蒋沭也在,双唇一抿,把脸深埋进椅背。寇纵尘叫来实验员给011采血,恰好有人端着一箱药剂瓶给蒋沭过目,原本就不宽敞的空间顿时显得拥忙。
苏昳靠在一旁,感觉寇纵尘的手指划过他的后腰,他心领神会,佯装给他们让位置,贴着墙沿往蒋沭身后滑去。
蒋沭戴上橡胶手套,提起一只小试剂瓶,对光查看瓶身标签。与此同时,针头刺入011手臂的血管,寇纵尘忽然开口说:“多取一管吧。”几人闻声看向他。
就在这个刹那,苏昳一个箭步靠过去,还未及动作,提药剂箱的实验员受惊脱手,蒋沭和苏昳一同伸手下意识承托箱子底部,反而互撞了肩肘,麻痒突跳,蒋沭手里的试剂瓶应声摔在苏昳脚下,淡黄色的溶液飞起,溅满他的裤管。
寇纵尘立刻过来扶稳他摇晃的身形,将他拉离一地狼藉。蒋沭怒极,对实验员破口大骂:“连这点儿东西也拿不稳吗!手软的废物!”而后又回身变了脸孔,温声关切道:“苏先没事吧?”
“啊,没事,是我不小心。”
寇纵尘问蒋沭:“这是什么溶液?”
“哦,是溴化铵,无毒无害。但是浓度稍微大了点,有5%,不处理怕会致敏。要不我帮苏先找条裤子换一下?”
“好。鞋袜如果有的话最好也一起。”寇纵尘拽过喷头朝他裤腿上冲了些水,扶着他肩膀要往外走,却被苏昳拦下了。
“我跟蒋沭去就行,你忙你的。”
蒋沭提着衣摆接话:“是呀,寇先,不用麻烦你了,我带苏先去那边的盥洗室,正好我自己也得处理处理,等弄好了我再带他回来。”
寇纵尘回头看了看治疗椅上的011,又看了眼隔壁的025,点头同意,嘱咐苏昳多洗几遍,清理干净。苏昳不耐烦地说了两次放心,跟着蒋沭走出玻璃房。
他们走后,寇纵尘用鞋尖挑正地上的试剂瓶碎片,标签上确实写明了5%溴化铵。两个实验员开始清扫地面,他从活区取来一双拖鞋放在治疗椅下方。
“今天降温,不要再赤脚了。”他对011号说。011这时眼里才有焦距,思考了一会儿,乖顺地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