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后门开着,隔几步就能感觉到冷气在往外冒。
他和爷爷几乎在同时开口:“上车吧。”“把手机还给我。”
一时僵持。
黎晨重复:“我不上车,把手机还给我。”
爷爷叹了口气:“手机在家里,你非要走回去?”
黎晨怀疑自己听错了:“今天才能取手机,我的手机怎么可能会在你家里?”
难道爷爷一大早拿走他的手机放回家里然后又赶回来门口接他?有什么必要这么做?
爷爷轻描淡写地说:“手机我早就拿走了,我是你爷爷,帮你保管手机怎么了?还有,什么叫‘你家’?爷爷家就是你家,不然你还想回谁的家?”
早就拿走了?!
黎晨不理会他的打岔,只问关键:“你拿走我手机干什么?”
爷爷这才看了他一眼:“怎么?你手机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吗?”
这话让黎晨皱眉,他正想指出这是在偷换概念,后面排队接人的车子不耐烦地按起了喇叭:“怎么还不走?!杵着当灯啊?大伙儿都快熟了!大热天的,像话吗!”
黎晨咬紧牙关,将行李箱塞进座椅之间的空隙,挡在他与爷爷之间,上车关上车门,就迫不及待地又问:“你拿走我的手机干什么?”
车子开动,爷爷又叹了口气:“回家再说。”
黎晨正要开口,爷爷忽然冷冷地看向他:“回家再说!我不想在外人面前讨论你和那个左同学干的好事!”
黎晨的心咯噔一下。
爷爷知道了。
但同时,他有种奇异的解脱感。
早晚都要知道的。
他爱上一个人,他们彼此相爱,这没有什么好羞愧。黎晨迎向爷爷的目光,没有丝毫的畏惧。
黎光耀却仿佛遭遇了莫大的冒犯,重重地别过脸,不再看他。
懦夫。黎晨心想。
-----------------------
作者有话说:*要来了。我要下狠手了。
*我发现我有比较强烈的逃避心态,就是,我不想写他们是怎么分开的,我脑内都想好了,但就是不想码,这样不好。
第80章
黎晨杵在前厅, 身边就是他的行李箱,他没有打算再往里走,更没有打算留下。
黎光耀在茶桌边坐下, 挑起眼皮明知故问:“不把箱子拎回你房间收拾, 在这傻站着干什么?怎么?不打算在家里待了?”
黎晨给出一个合理的答复:“我要回吴市。回学校拿录取通知书。”
黎光耀不带任何感情地笑了一声, 声色阴沉:“回?好, 你去, 你现在就去, 记着顺便把手分了,分得干干净净的。你要不跟他断清楚, 这学你也甭上了, 所有钱你自己想办法!我花那么多钱栽培你, 不是让你上外头跟男同学不三不四的!还‘回吴市’?这些年爷爷算是白供你了,黎晨, 你说你对得起谁?”
面对爷爷的威胁, 黎晨的反应却是相对平静。
他预料到了爷爷会用切断金钱支持来逼他低头,黎晨早就做了最坏的打算,从小到大,他反复见证爷爷用这一招拿捏他爸。
但他不是他爸。
黎晨是不会为钱低头的, 钱当然重要, 他现在还是未成年, 能赚钱的办法不多,但哪怕未来会过得辛苦,他也不会为了钱放弃真正重要的宝物。
所以黎晨只是点了点头:“好, 我上大学不会问你要一分钱。现在我可以走了吗?”
没有收获预想中的反应,黎晨没有震惊、哀求或者气急败坏,甚至还能够平静地回应, 这让黎光耀怒不可遏:“装什么英雄好汉!你以为我不敢?我说一分钱不会给你,就是一分钱都不会给你,你做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我宁愿把钱都捐了也不留给你!”
黎晨有点懵,一时甚至忘了要保持坚决的态度:“……可是,我完全没想过你会留钱给我啊?”
黎晨不会否认自己在成长求学过程中用了爷爷的钱,尤其是转学去吴市这两年,凡有开支,爷爷会把每一笔每一项都跟他报清楚,再附带“爷爷给你花了这么多钱,但只要你知道感恩,爷爷就心满意足了”之类的话。
虽然左衡曾吐槽哪有跟自家小孩算账的,可黎晨一直觉得这很正常,好吧,如果左衡的吐槽是有道理的,那至少在黎晨家这很正常,黎晨当然也不会因此不满,他认同自己应该承担回报的义务,无论以后爷爷要求他回报金钱还是其他,他都会给。
但是,爷爷这些举动确实也让他意识到这些花在他身上的钱是有账目有代价的,相当于借条隐形的欠款,所以他从来就没想过爷爷的遗产,他不觉得那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现在爷爷自己提出来这件事,黎晨条件反射地避之唯恐不及,他本能地不想要,也不觉得这会发生。
这是黎晨的下意识反应,他不觉得自己的反应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
所以黎晨只是疑惑地看着爷爷。
黎光耀却是实实在在被孙子的反应触怒了——他为黎晨任性转学的事儿花了那么多钱,黎晨现在这反应什么意思?搞得好像他有多刻薄吝啬似的!这是在演什么?黎晨这种行为是想要暗地攻击他什么?!
黎光耀气急败坏地攻击道:“爷爷的钱你都看不上,那你是看上人家的钱了?你倒是心安理得,什么种出什么苗!跟你妈一个德行!”
黎晨惊愕地睁大眼睛。
难以置信,这种话居然是从他爷爷口中说出来的。
他因母亲遭受过许多排挤,从亲人口中听到,这还是第一次。
而且,他的爷爷,竟然恶意揣测他是看上别人的钱而去谈恋爱。
黎光耀恼羞成怒的羞辱仍未结束:“我为你无私付出是应该的,我是你爷爷,我们是血脉相连的家人,哪怕你不知感恩,非要当白眼狼,那我也没办法,只能为你付出,可人家又不欠你的,拿人手短,以后人家不要你了,你怎么办?还是说你就想活得像你爸那样,一辈子不负责任,花别人的钱,自己过舒服就行了?”
黎晨闭上眼睛,掩盖内心的失望,咬牙冷下语气:“我不是为钱跟他在一起的,我也不要他家的钱,我们只是互相喜欢,你不必这样恶意揣测我,这样……小人之心!”
最后四个字是黎晨忍无可忍的还击。
孙子胆敢还击的事实大大刺激了黎光耀,这反而让他冷静下来,用一种正在寻找要害的鬣狗般的眼睛紧盯着黎晨。
黎光耀想起计划好的说辞,缓慢地开口:“好,你不是为了钱,那你就是存心不走大道,那你也要为人家想想。你们现在不过是小孩儿过家家,再过两年就知道,跟着正常大众的道路走才能趋利避害,婚姻恋爱就是买卖合作,强强联手才是最佳选择,傻子都知道,好东西谁都想要。
“既然你自诩不是小人,那你有没有想过,人家那个条件,能靠婚姻获得多大的事业助力?一个医生,一直不结婚,你以为别人会夸他洁身自好?医院的清洁工都要怀疑他有毛病!婚姻是跟上面最有效的利益勾连,他再能干,那个性格就不像是能混得开的,还为了你折了最有效的路,你真能心安理得?
“你们又不是本来就落了下乘,都不是天生的娘娘腔,家里条件都没亏待你们,也没把你们生得比别人丑、比别人笨,你自己存心要走邪门歪道,还拖人家一起下水,陪你当个谁都能踩一脚的社会边缘人。
“就不说十年,到了十五年、二十年后,他眼睁睁看那些专业水平不如他的竞争对手靠姻亲纽带得到远超过他的待遇地位,你能不能说服你自己,他为你放弃的一切都是值得的?你能不能说服你自己,你所谓的喜欢就是这么金贵,值得人家在社会评价中一落千丈?”
黎晨红了眼睛。
这些,他当然是想过的,哪怕他清楚左衡并不会计较和他在一起的得失利益,但客观而言,他们在一起本身就是选择了更困难的路。即使黎晨没有动摇,听着这些话,他还是会感到愧疚。
值得庆幸的是,他和左衡一直在交流,时至今日,他们对彼此拥有完全坦诚的认知,黎晨喜欢的是左衡这个人,左衡也是一样,他们都是因情生爱的,不是这个人就不行。
现在的黎晨清楚自己在左衡心中的份量,因此,他不可能再顺从爷爷的话术妄自菲薄,那样不仅是在看低他自己,也是在看低左衡。
黎晨语气坚定:“我当然怕我不值得,但是,他觉得我值得。”
孙子那深陷爱河的模样气得黎光耀眼前一黑,破口大骂:“你一个爷们,说这种话!书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
黎晨看着破了大防的爷爷,并不想接这毫无逻辑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