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是我的错……”路明东用力埋进他的胸口,悲痛又无助地哭喊:“妈……妈妈……我错了……你别不要我……”
滚烫的泪水浸透衣服贴上皮肤,像某种强效腐蚀剂,灼得任聿扬心口生疼,却只能用力收紧手臂。
三天后,路明东在殡仪馆火化了周惠的遗体,说要回老家安葬,任聿扬直接请假开车陪他一起。
这是任聿扬第一次来到乡村,车子开不上山路,他们在距离乡村一百多公里的镇上找了家旅馆暂时住下。
次日一早,路明东就带着他在镇上的一家香烛店找了个道士,请他为周惠主持葬事。
那道士明显认识路明东,得知周惠去世,重重叹了口气,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却只是在他肩上安慰地拍了拍。
安葬仪式繁重,任聿扬作为外人帮不上太多忙,最多就是跟着他跪拜一下,后面还帮着烧了很多东西——黄纸、纸衣服、纸鞋子、纸房子。
火光冲天,纸灰四处飘飞,伴随着道士念经的声音,有种悲凉又荒诞的感觉,让人心脏沉得喘不过来气。
任聿扬抬头看了眼对面的路明东,他还和这几天一样,脸上无悲无喜,火光映在他眼中也成了一滩死水,仿佛灵魂早已离开,只剩一副躯壳在按照制定好的流程动作。
火堆渐渐燃尽,葬礼也接近尾声,路明东在新坟前重重磕了三个头。
因为欠债的关系,家里亲戚早已疏远了路明东一家,路明东就没办酒席,只在镇上饭店请道士吃了顿饭。
至此,葬礼结束,一切尘埃落定。
回到旅馆,路明东坐在窗户边走神,任聿扬跟他说了声,进浴室洗澡,出来窗户边的人却不见了,电话也没人接。
他立刻换上衣服下楼问前台,前台只说看见人出去了,具体去哪就不知道了。
这个镇子不大,任聿扬开车转了两圈还是没找到人,电话也一直打不通,心里着急的同时,隐约有个猜测。
他匆忙回到旅馆,询问前台附近哪里有河,前台给了个公园的位置,他先前开车去过那儿,只是没进去细找。
天上下起了濛濛细雨,公园里一个人都没有,任聿扬转了半圈,终于在一棵半枯的柳树下找到了人。
见路明东撑在腐朽的铁栏杆上,目光空洞地望着河面,任聿扬心脏忽然坠了下,快步走过去拉起他的手,“怎么来这了?”
“来看看,小时候我经常在这里写作业。”路明东低声开口,眼睛还望着烟雨朦胧的河面,“我家最早住在农村,后来我爸在外面挣了点钱,我们一家才搬到镇上。”
任聿扬握着他的手,安静听着。
“我爸是家里的顶梁柱,全家的经济开销都靠他一个人,我和双胞胎妹妹那时候还小,我妈只能做家庭主妇。”
“后来,我们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我妈迷上了打牌,每次从学校接我们回去都会来这个公园打会儿牌,就在那边的石桌上。”路明东转头看向不远处几张堆满落叶的石桌。
“我和路晓西就在河边写作业,那时候还没有围栏……”路明东又低头看向身边及腰高的铁栏杆,眼神渐渐失焦,陷入了回忆中。
“弟弟,你快看,河里有只小乌龟!你快看!快看呐!”穿着明黄色连衣裙的小姑娘激动地拍打着坐在身边穿着同色短袖的小男孩。
两个小孩五官长得一模一样,都有双黑亮的大眼睛,漂亮得像年画娃娃,只是女孩扎着双马尾,男孩则是一头自来卷的短发。
小男孩埋头写作业,理都不理她,还蹙着小眉头往旁边转了下身体。
“哥哥!你看看,看看嘛!”小女孩只好换了称呼,拉着他的胳膊摇晃。
小男孩眉头舒展,这才矜傲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眼,碧绿的河水看不见底,明明什么都没有。
“小骗子!”小男孩轻拍了下小女孩的脑袋,“快写作业,今天要是再写不完,明天我可不帮你挨罚。”
“我没骗你!刚才真的有!”小女孩气呼呼地从地上爬起来,往河边走过去,没留意前面有颗玻璃珠。
她一脚踩在上面,鞋子往后一滑,整个人就往前扑出去,摔进了河里。
“小西!”小男孩惊恐扑到河边,回头冲石桌的方向大喊,“妈!妈妈!妹妹掉河里了!”
喊完回头,就见小女孩脑袋已经埋进水里,只有两条短小的胳膊在水面上挥舞,他来不及多想,眼睛一闭也跟着跳了下去。
河水从四面八方灌进来,身体不断下沉,本来想救妹妹的小男孩一瞬间慌了神,只剩下本能地扑腾。
周慧和其他人赶过来时,只看到小男孩的手还在水面上乱挥,周慧吓得差点晕倒,刚被人扶住就要往下跳:“阿东!别怕,妈妈来救你!”
旁边人拉住她,“你会不会游泳啊?不会别下去,有没有会游泳的,快下去帮忙救救孩子!”
“我会,我去救孩子!”人群中有个大叔脱下上衣跳进河里,捞起陷入昏迷的小男孩就准备上岸,突然发现不远处的水里还有一抹亮色。
“哎呀,水里好像还有个孩子!”
周慧一听,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整个人扑到岸边,尖声哭喊:“小西!我女儿也掉下去了?救救她,求您救救她!”
大叔为难,“我这只抱得住一个孩子啊,还有没有会游泳的?”
人群哄闹,却没有人再往下跳,有人劝说:“赶紧先抱一个上来吧,别到时候两个都救不过来。”
大叔只好先把男孩送上岸,再折回去捞另一个。
岸上其他人立刻给小男孩做心肺复苏,待大叔抱着女孩上岸,男孩刚好呛出一口水醒来。
看见大叔怀里的妹妹,他哭着抬起手,“小西……”
刚给他做心肺复苏的好心人又立刻转头给小女孩做,然而他做得力竭瘫倒了,小女孩也没有一点反应。
周慧意识到什么,慌张扑到小女孩身边,学着那个人按压她的胸腔,一边按一边对着小女孩喊:“小西,你快醒醒,妈妈带你和哥哥回家,你醒过来,妈妈今天就奖励你看两集动画片……不,你想多少就看多少……”
话音被哭腔冲散,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却不敢停下。
浑身湿漉漉的小男孩也哭着爬过去,不断摇晃小女孩的胳膊,抽噎着喊:“妹妹,小西,你醒醒,你醒过来我就喊你姐姐,好不好?”
周围人垂着眼,沉默而同情地看着母子两人。
“我那时候觉得他们好冷漠,我和妈妈跪着磕头求他们救救小西,可是他们都说救不了,说小西已经死了。”
路明东干涩的声音微微发颤,“我们怎么可能接受得了?明明……明明几分钟前她还在喊我哥哥。”
任聿扬一直沉默听着,此时终于忍不住抬手抱住他,用力挫着他的后背,“过去了,都过去了,阿东,你和阿姨都没错,小西只是提前离开了这个世界,将来你们还会再次重逢。”
路明东轻笑了下,“我爸也是从这跳下去的,还有我妈,虽然不是同一条河,但我听说,所有的水都会汇进大海,他们应该已经在海里团聚了,我也……我也好想去啊……”
后半句他声音很轻,可任聿扬的耳朵就在他嘴边,每个字都听清楚了。
“不行!我不准!”任聿扬猛然握住他的双肩拉开一点距离,雨水模糊了镜片,他不断眨着眼,振声道:“路明东,你还有我,就当是为了我,先不要去找他们,好不好?”
路明东看着他,空洞的瞳孔渐渐聚焦,嘴唇抖动着张开,呜咽的哭声终于再次从喉间溢出来。
“可是我好痛,任聿扬,我这里好痛啊……”他用力捶打胸口,弓着腰,哭得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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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呜,我也好痛
第42章
哭过一场,回到a市路明东的状态好多了,只是胃口不太好,吃两口饭就不吃了,晚上睡到半夜还会惊醒。
这时候,任聿扬就会搂着他睡,像哄小孩似的轻拍后背,哼着舒缓的歌,哼了好一会儿,耳边的呼吸才变得绵长。
他本想给路明东请几天假好好休息,但路明东没同意,说周惠是去世了,家里的账还没还完,不止是高利贷,还有之前为了给周惠治病借的钱。
任聿扬才知道他有个记账本,后面甚至有他当初在按摩馆办卡的钱,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账目。
他没办法,只能在周末前一天给周腾打招呼,要他以装修为由,给路明东放两天假,这才顺理成章地说服路明东周末去爬山露营。
他们要去的是位于a市郊外的一座道教名山,山上有丰富的自然景观,是一处天然氧吧,非常适合散心,山顶还可以看星星和日出。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当天出发都穿上了冲锋衣,背上十多斤的露营装备,一早开车过去,不到九点就到了山底下。
路明东小时候在山上住过一段时间,爬山对他没有多少难度,一直闷头走在前面,只遇到陡峭的地方,会回头拉一下任聿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