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希望是待会见。”言不栩笑着应了一句,对封鸢挥了挥手,身影层叠深红之中消失。
他在神秘事务局的地下室见到了南音和周林溪,这次依旧是他们俩带队,言不栩算个支援。谁也不知道在海岸线会遇到什么,而在灯塔熄灭的情况下,他们所进行的工作无疑是最危险的,因此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直到抵达不夜港,哪怕已经对情况有所预料,做足了心理准备,他们仍旧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慑。
备用探照灯装备上了港口灯塔,那些错落的光柱就像是窥见了诡异世界的一角,缩在岸边不敢往前。海面上出现了不明形状的庞大阴影,或膨胀,或坍缩,或连绵成片的朝着海岸线侵蚀,港口东倒西歪的船只或残骸筑起了一道虚弱的墙垒,妄图组织这些入侵物的进攻,却毫无效用。
沉重的、黏腻的呓语从城市的深处传来,仿佛黑暗活了过来,它生出肢体与眼珠,层层叠叠的交缠着,恐吓,或摧毁普通人的认知。
“二队去支援城里,”周林溪沉声道,“其余人戒严。”
数个小时后支援的二队回来换班,有一个四级觉醒者受了重伤,作为精英小队的他们都已经开始出现伤亡,不敢想别的普通小队会是什么情况。
“你下午是去见封鸢了吗?”南音过来坐在了言不栩身旁,手上拿着一卷绷带正在给自己的手腕包扎,缠得乱七八糟的。
言不栩“嗯”了一声。
“也好,”南音的语气依旧轻松,“这次还不知道又得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呢。”
言不栩看了她一眼,道:“不会很久。”
南音笑着肘了一下路过的周林溪:“你,去给我拿个胶带。”
周林溪骂骂咧咧地去了,他的手刚伸进医疗箱,海面忽然传来模糊但却异常刺耳的嗡鸣,他差点没有站得住,防线的方向传来剧烈的警戒广播,周林溪勉力站稳,另一只手刚从大腿一侧的枪袋中拔出枪,对着不远处的南音和言不栩嘶声喊道:“跑!”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一波沉重的巨浪就拍了过来,滔天的水声之中一片混乱,言不栩的灵性直觉在疯狂预警,可是却什么都看不清楚,感知似乎也开始模糊,他的灵性互相撕扯着,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生长,又仿佛在枯萎,这种矛盾的状态让他痛苦不堪,视线颠来倒去,连带着整个世界都天翻地覆,一切都在破碎,一切都在重塑。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茫然地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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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很久没回来,现实维度支撑不下去了,你就打开庇护所的‘世界之门’,系统会帮你。”封鸢对赫里说道。
他“啧”了一声:“你这是什么表情?我只是在做合理的安排!”
“嗯嗯,合理,合理。”赫里答应着,似乎不知道再说点什么,便任由话题就这么冷却下去。
“宿主,你真的不带我一起吗?”系统蹲在封鸢肩膀上,贴着他的耳朵问道。
“你走了谁来打开连接游戏和现实维度的‘世界之门’?”封鸢摸了摸它的脑袋。
“可是你都不知道最后的‘节点’在哪儿……”
“你这说得我好像很笨一样,我知道,只是还不太确定。”封鸢又挠了挠它的下巴。
系统睁大眼睛:“不太确定不就是不知道吗?”
封鸢:“……我就不能逐一排除?”
系统撇了撇嘴:“这是最笨的办法。”
“行,你聪明。”封鸢揪着它命运的后脖颈将它拎起来塞给赫里,转身离开。
行走在黑暗的街道上,他开始思考还有什么时间“节点”被他所忽略。系统刚才说了和真理之神差不多的话……历史。
现实维度的历史本就混乱不堪,他所了解的历史更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难道真的要用最笨的办法?
……破碎时代的终结并不是“重启”的最后一个“节点”,那要从何处结束这段杂乱的历史?
可是它又从哪里开始?
开始?
如果要溯及既往去追究这一切的开始……不是第五座灯塔的毁灭,机械女神的权柄破碎,不是死神的陨落或者太阳的坠亡,也不是任何一次长夜事件……这些都不是它的开始,也都可以是它的开始。
封鸢骤然停下脚步,有些自嘲地笑了一声,自言自语:“人当久了还真以为自己是人……”
人类是线性生物,但祂不是。对祂来说无所谓开始与结束,他即存在于现在,也在过去和未来。所以祂才会建议时间主宰跳脱出祂们一直所维护并依赖的唯一性原则,打乱,重构……而对于时间主宰来说,当时间的唯一性原则被打破,祂开始背负诅咒,德莱尼城邦被放逐,就是一切的开始。
他将时间往回拨了四个月,来到了艾灵在信山的三刀崖举行祭祀那一晚,也是德莱尼城邦幻影重新现世的那一晚。
这是他推断时间主宰有可能出现在现实维度,而自己没有与她谋面唯一一次。
他很快就在信山一个山坡上找到了时间主宰,因为他的“坐标”言不栩也在那里。封鸢蓦地想起那天早上他们在山谷再遇的时候言不栩好像说过自己丢失了一段记忆,但是他当时也没在意,因为恰逢神秘事务局大规模记忆干扰,而且言不栩丢的记忆只多不少。[详见第二百一十章]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时间主宰要找他只能先找言不栩,大概当时言不栩从梦境中传送出来就被她逮住了……也就是现在,封鸢一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心下感慨,终于有一天也是拼上自己男朋友了。
不过也说不上“拼”,因为言不栩的精神体和灵感都比一般觉醒者强太多,哪怕直视时间主宰的本体也只是意识动荡而已。
“刚说和你待会见,就真见到了。”他笑道。
意识逐渐清明的言不栩听到熟悉的声音一愣,回头:“封鸢,你怎么——”
余光瞥见那个没有脸的女人,他下意识就要往后退,封鸢却先一步抓住了他的手,道:“没事,现在可以看了。”
言不栩依旧警惕:“你知道她是谁?这很危险,我们还是……”
“好啦,”封鸢捏了捏他的手心以示安抚,“你认识她的,我们是朋友。”
言不栩一脑门问号,又后知后觉地发现封鸢和他靠得非常近,肩膀挨着肩膀,几乎半边身体都靠在他身上,而且还捏着他的手,手指在他手心里勾来勾去……他恍惚地想,他们什么时候这么亲密了?
“真是的,”时间主宰碎碎念,“您到底什么时候恢复他的记忆,是不是每次都得重新自我介绍?”
“什么记忆?”
“嘘。”封鸢朝他笑了笑,“我来自‘未来’,我们先说别的。”
言不栩皱着眉:“那你也得告诉我她是谁?”
封鸢道:“她是天气术士,或者你也可以叫她,时间主宰。”
他感觉到言不栩几乎一瞬间攥紧了他的手指,封鸢也没什么动作,任由他这么攥着,对时间主宰抬了抬下巴,道:“这是不是最后一个‘节点’?”
“对我来说,是的。”时间主宰点头,她的没有五官的面孔依旧变换着不同的天象,但是语气却很轻,“是……背叛的起源。”
沉默了一瞬,封鸢道:“别这么说。”
时间主宰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道:“跟我来。”
封鸢拉着言不栩跟上她,言不栩又是疑惑又是无奈,当然也无法挣脱,只好任由他拉着走。
虚空之中,德莱尼城邦坠落的景象与封鸢在占卜时看到的一模一样,一切都在往漆黑的深渊坠落而去,化作齑粉,化作虚空的泡沫……化作千百年的背井离乡和找寻。
封鸢收回了目光,他问时间主宰:“‘交汇点’全都闭合之后,现实维度会怎么样?”
一直过了很久,时间主宰才梦呓般回答:“‘帷幕’会消失,因为不再需要了……太阳在‘火种’的召唤之下会逐渐重燃,新世界会到来。”
封鸢重复了她的话:“你会看到新世界。”
“对,新世界……”她如梦初醒,不再回看逐渐往深渊坠去的古老城邦,她似乎笑了笑,“您之前也是这么安慰我的,但对这个‘节点’的我来说,一切都才刚开始。”
“开始和结束并没有什么更特殊的意义。”封鸢温和地道。
从祂站定的地方,宇宙中最明亮的星星爆发了,炽烈的白光淹没了一切,但瞬间又被黑洞所吸引,星光与阴影交织,朝着无尽的远处延伸。祂看到黑暗笼罩的世界、沉睡的太阳、慌乱的人群、天地间每一处细微的变化,一花与一叶,一粒微尘。
时间的概念因祂锚定,漫长的历史以祂定轨,永恒的安宁的幻梦伴祂左右,祂见证了现实的存在与真理的光辉。
阴霾散去,世界重塑完成。
“我该告别了。”时间主宰说道,“我们新世界再见。”
“新世界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