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途,他手机响了,便放了筷子,对梁沁道,“我出去接个电话,你先吃着?”
他是询问的语气,是在问她一个人跟他母亲吃饭得不得行,担心她会不自在。
梁沁怔松片刻,嗔他一眼,“你去啊。”
当着他母亲的面特地跟她这么一说,多尴尬。
好在秦梦雪正喝着汤呢,似乎是没注意到俩人这粘腻的小动作。
待溥嘉泽出去,秦梦雪将舀好的银耳汤给她,笑说,“阿泽对你很上心。”
“这还是我头一回见他对一个女孩子这么好。”
“阿泽的性格这样清冷,是因为我跟他爸爸的失职,他的童年是孤独的,这是我一直以来的遗憾。”
长辈的事,梁沁作为晚辈,没资格去评判。
虽相处的时间只有这短短的一个多小时,但从秦梦雪对溥嘉泽的态度来看,秦梦雪心里是爱着他的。
只不过因为曾经种种,母子之间存在隔阂,一时半会儿不知从何处去打破这个僵局。
梁沁没插话,她将身份摆到一个倾听者的位置上,听着秦梦雪说。
“他姑姑不在之后,他不爱亲近别人,哪怕是我这个母亲,也被他格挡在外,我知道阿泽心里是怨我的,或许在他心里,更希望他的亲生母亲是他姑姑。”
梁沁轻轻拉住她的手,“您别这么说。”
“有了您,才会有阿泽,您是长辈,不管是阅历还是学识,都是晚辈的数倍,我不敢在您面前论大道理,”梁沁主动给她递了一张纸巾。
“人的一生漫长,遗憾何其多,终究是不能够事事如意的,但只要不是生离死别,那都不算是真正的遗憾。”
衣服破了可以缝。
虽然曾经破败过,但只要肯用心去呵护,纵是枯木也能逢春。
得她这番安慰,秦梦雪心中宽慰许多,她拿纸巾抹了一下眼角,抓紧梁沁的手,将千言万语浓缩成一句话,笑道,“遇到你,是他的福气。”
这句话,是一个母亲对她的认可。
但梁沁摇摇头,“对我来说,遇到阿泽,是我的福气。”
如果不是他,她会跟之前那样,没日没夜的工作,将生活和工作混在一起,失去很多生活上的乐趣。
她的上一段婚姻是那样失败,如果不是他,她或许不会轻易再信那所谓的爱情。
她该感谢他。
秦梦雪是个理智的人,如果不理智,那日孙颖在她面前说梁沁时,她可能就信了,会把孙颖说的话,当成是她对梁沁的第一印象。
此时与梁沁坐在一处,推心置腹地讲了这么一席话,亲身感觉到她的诙谐幽默,谈吐有礼,与长辈说话时也张弛有度。
她很是庆幸,还好她没先入为主,听信了别人的话。
吃完饭,秦梦雪又拉着梁沁去商场逛街,一直玩到下午六点。
临走前,秦梦雪看了眼后边的溥嘉泽,跟梁沁说,“有空的时候就跟阿泽来家里玩。”
这个家,指的是溥家老宅。
梁沁回以一笑,“好的阿姨。”
两人互加了微信,这才恋恋不舍地道别。
**
回去的路上,梁沁坐在副驾玩手机,信息是一条一条发,唇角弧度一直上升,降都降不下来,心情看着是极好的。
来时跟来后天差地别,溥嘉泽问她,“现在还紧张吗?”
梁沁在跟姜韵说刚才见溥嘉泽母亲的事,聊的正起劲,抽空应他一句,“一开始紧张,后来就还好了。”
见过他母亲之后,她才信了他说的那一句“我母亲是个很温柔的人”。
真的,的确是很温柔。
梁沁放下手机,转过头,认认真真的打量起他。
男人剑眉星目,鼻梁高挺。
整张脸仿佛是被上古神话里的女娲娘娘亲手捏造的,同样是鼻子与眼睛,他却比平常人好看太多,细致到每一个毛孔都散发着协调两个字。
只是他不太爱笑,表情寡淡。
见过他母亲之后,她突然就想,如果以前他是他母亲带大的,那一定跟现在不一样,绝对也会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在看什么?”
她看的专注,他突然凑近,梁沁被吓一跳,刚想让他好好开车,才恍然在她走神时车子已经开到到了红绿灯岔口。
没忍住推了他一下,她哼一声,“长得帅不就是给人看的吗?”
“不是,”溥嘉泽轻轻一笑,看她,道。
“别人不能看,你能。”
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梁沁噗嗤一下笑了,“还得是溥总,最会说话。”
溥嘉泽跟着前车走,顺着路标开向另一头,他不以为意地说,“会不会说话,是分人的。”
哪怕是话唠,遇到不喜欢的人时都会变成哑巴。
可遇到喜欢的人时,就算是哑巴,也会忍不住手舞足蹈,恨不得将日常碰到的每一件事的细枝末节都讲给对方听。
明显的区别对待。
是用心和不用心,爱与不爱的区别。
家里的日用品快用完了,这会儿为时尚早,梁沁让溥嘉泽拐了个弯,去超市,出来时溥嘉泽推着满满一大车东西。
除了缺的东西,还有一些营养用品,梁沁偶尔偷懒不愿意起床做早饭,也不至于饿了肚子。
快到家时,梁沁收到冯烁发来的信息。
那小子也不知抽了什么风,没声没响地拍了拍她三下,问,“姐,你现在在哪?”
梁沁:回家的路上,怎么了?
冯烁:……没事。
他发了一个表情包,一朵莲花,配字与世无争。
梁沁:?
冯烁:一只狗双手合十[好自为之]
梁沁:你在说什么?
这句之后,不论梁沁再发什么,都像是石沉大海,一点响都听不见。
奇奇怪怪的,她皱了皱眉,心里想着等哪天上班的时候给他来下子,让他知道什么叫社会的险恶,永远记住这个教训。
但她千算万算,到底没算到,这险恶竟是先落到她脑袋顶上。
车子开进车库,两人下车,提着东西要进屋,站在大门前,溥嘉泽要去摁指纹,梁沁突然皱眉。
他侧目,“怎么了?”
梁沁眉头拧着,视线从地上窗户的倒影上缓缓移开,“你出门时忘记关灯了吗?”
溥嘉泽摇头,“没有。”
他们出门时是大白天,房子采光很好,压根就不需要开灯。
得到他的回答,梁沁越发觉得不对劲,只是她说不上来,心脏跳啊跳的,总感觉有啥事要发生。
她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就听得里边有人在说话,梁沁耳朵一动,瞳孔微缩,刹那间她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她猛地伸手去拉溥嘉泽,想拉着他走,但为时已晚。
门,开了。
屋里的跟屋外的都是一愣,然后双方就陷入诡异的安静。
而这片安静,终究是需要勇者来打破的。
在这一场毫无硝烟的战争中,梁沁就是那个勇者。
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对着开门的那个女人喊了一声。
“妈。”
——
熟悉的客厅,弥漫着一股不知如何去说的尴尬。
沙发上,四个人相对而坐,大眼瞪小眼。
向眼前的梁老同志投递三次求助目光被心虚无视之后,梁沁终于耐不住,堆着笑容看向另一侧她家拥有绝对话语权的老大。
“妈,什么风把您二老吹来了,怎得也没提前跟我说,我好去接你们……”
崔云同志正在喝茶,闻言冷哼一声,嘭地一下把杯子放回桌上,给梁沁吓得一震。
崔云呵呵一笑,脸部肌肉都没带动的,她打量着溥嘉泽,又转头看她家那个胆大包天,打算瞒天过海的乖女儿。
“什么风?当然是东风,”她扫了梁沁一眼,不咸不淡地说,“如果提前跟你说了,白天就被你遮成黑夜了,我们俩老骨头被蒙在鼓里,啥也不知道。”
跟崔云同志比起来,梁沁这张嘴还是欠了那么点火候。
尤其是此时此刻她是理亏的那一方,说话就更没底气了,一颗小心肝颤啊颤的,心虚的很。
她摸了摸鼻尖,但还是挣扎着试图挽救局势:“妈,瞧您说的这话,我就是想稳定了再跟您说,免得您担心……”
这种解释,崔云已经从梁沁嘴里听说过无数遍,梁沁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什么性格她还不知道?
她似笑非笑,“你回家那会儿小韵说的男朋友就是他吧?”
可不是吗?
梁沁又想把姜韵拉出来骂一顿,看,口无遮拦会让她的下场有多凄惨?
梁沁心里苦,心里不停琢磨着怎样说话才能让老母亲更能接受,作为独生女,崔云同志这大半辈子都在爱她的路上,只是性格别扭,话总是反着说。
她幼时理解不了,后来长大了,人在他乡,就越来越能理解母亲的心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