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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18文学 > 综合其它 > 千岁鹤归[民国] > 第122章
  他良久没有回话。这个答案,连他自己也不能确定。
  明瑞看着顾屹安没什么血色的脸,身上的藏蓝警服更是衬得他脸色发白,喃喃道:“我听孟大哥说,你们要和军阀合作。可是我听说他们都不是好人,占地为王,还会乱收税,为了抢地盘也会强征壮丁……”
  和军阀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他又小声嘀咕着:“要是我们把东洋人打跑了,他们留在地头上作威作福,鱼肉百姓怎么办?难道还要再打一次?可是,孟大哥说,中央在等,他们不会来……他们为什么不来?”
  明瑞是真的疑惑。他出生之后,一直看到的都是‘国泰民安’,感受的是歌舞升平,舜城算是一个富饶的地区,他没见过这等丑陋罪恶,自然是满心的不解。
  顾屹安耐着性子解释:“你说的对,军阀并不是什么好人。咱们舜城的还好,旁的省城,他们占地为王,收上来的税作为己用,征税的名目花样百出,那些将军司令们,贪得让人想象不到,逼得人卖儿卖女,卖血卖肉,最后孑然一身,饿死冻死。”
  他垂眸叹息,还有阿罂土。舜城算是控制得还好了,其他地儿,那些将军司令不仅不阻止,甚至是掺和进去,为了钱,为了武器,为了壮丁,默许乃至推进阿罂土的蔓延。他和宁楚檀,对此是深恶痛绝。
  阿罂土是什么?那是腐蚀一个民族的毒药,可是那些人不在乎。如果可以选择,他也不想与虎谋皮,然而到了现在,别无选择。
  要想守住舜城,总是要有更多的力量。他之所以选择段将军作为合作对象,一则是如今城中称得上精兵强将还未撤出去的队伍,也就是段将军的军队了。二则段将军尚算得上有底线,至少并未与伊藤树有更多的联系。
  “那为什么……”明瑞张了张口,眼中的疑惑更是浓郁。他不明白,既然知道对方这么恶劣,为何还要和人合作。
  顾屹安闭了闭眼,他缓缓解释着:“大概是,两害相权,取其轻吧。你刚刚也说了,那些是把东洋人打跑以后的事,所以,咱们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把东洋人打跑。”
  屋子里一片寂静,半晌,顾屹安摆摆手,安抚着道:“先回去歇着,明哲那儿如果有什么需要的,你来与我说。这段时间,我比较忙,可能顾不上你们。”
  他想了想:“等把他们赶走了,我们去接你姐回来。”
  “嗯。”
  顾屹安看着宁明瑞忐忑不安地离开,半晌没有动作。他看着丢在桌上的战报,这是如今国内各地的纷乱时局,也难怪那一头不派队伍前来支援,原是分身乏术了。
  但是,舜城真的等不得了。陆运,海运,线路都让人堵着了。现在城中还有米粮可吃,可若是继续熬下去,熬到米粮吃紧,城中也就乱了。
  他今晚冒险应了段将军的邀约,对方是在试探他的态度,他也是无奈之下的选择。高福铁路炸断的只是一小节,动手的人,其实是他安排的,他就是要截断段将军的后路。同时,截断东洋人输送物资和队伍的道路。
  总归他们都走不了的。这就是破釜沉舟。
  要么最后将敌人赶走,要么就是以身殉国。
  顾屹安低着头,闷闷咳着,胸口处的伤势随着咳嗽散出一丝钝痛。段将问他,为何不走。他回的是‘不想当亡国奴’。还有一点,这是故土,他不想往后等到楚檀回来,无家可归。
  叮铃铃——
  电话铃声突兀地划破寂静的黑夜。
  他等着的电话来了,那个抽着大烟爱听戏曲的枯瘦老头在电话,气恼得道:“三爷真是好算计,段某算是开眼界了。”
  顾屹安没回话,只是安静地等着。他伸手拭去唇边呛咳出来的血迹,那一枚子弹要了他的半条命,伤的是肺腑,直到今日,都还未曾好起来。
  重疾用猛药。以后怎么样,那也要有以后再说。
  他没时间和他们慢慢磨,必须速战速决,然后迎接更为狡诈的敌人。
  段将军轻叹道:“这一局棋,我段某就与你入了。三爷,以后可不能坑战友了。”
  “改日,顾某摆一桌酒,给段将军赔礼。”
  电话那一头不知道说了什么,顾屹安脸上神情沉重,须臾,含糊地应了一句,就将话筒放下。
  他站了一会儿,幽幽叹了一口气。顾屹安伸手摩挲着桌上的笔记本,那是一本日记。
  是从宁家里带出来的。
  顾屹安当时从宁楚檀的房间中带走了它,但是并没有翻开过。粉荷色的封面,看着就是满载着少女心事。封面上写着宁楚檀的名字,簪花小楷,很是秀气的字迹。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日记本,手指慢慢地摸过日记本的边沿,不知道宁楚檀在上头写了什么,是不是要也记载了与他的相遇,或者是相爱……
  顾屹安想了一瞬,还是没有翻开。日记本,总归是私密的东西。他将它收了起来,放在抽屉里,与自己写给她的书信放在了一起。
  那些信,自从宁楚檀离开后,他就开始写,一封,两封,三封……厚厚的一叠,整齐地放在了抽屉里。
  是寄不出去的思念。
  他坐下来,取出一封信纸,铺展整齐,取出了一支笔,伏案书写,灯光下,隐隐可见信纸上写出的柔情与想念……
  月色之下,不只是他一人在思念,在异地他乡,他心心念念的人也在思念。
  宁楚檀低着头写着病案,在师兄身边好些日子了,说忙也忙,说不忙,师兄倒是也给了她不少休息的时间。她写下最后一笔,将桌上的文件以及病例都整理妥当,贴了纸条,按着顺序摆放号。
  她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病历本,这是梁兴的病历本,里头记载的每一笔异样情况都很仔细,可以看出师兄很用心了。只是尚未能完全查出成瘾药物成分到底是什么?对人体的损害究竟有多严重?
  门被推开,范文利走了进来,他与宁楚檀的相处很是和谐,看着宁楚檀还在办公室里整理档案,微微一怔:“师妹,饭吃了吗?”
  病人很多,范文利时常加班,下班的点儿也晚,晚餐都是过了饭点才吃的。平日里都是提着饭盒回办公室吃,今日恰好没有准备饭盒,只是回办公室换一下衣裳就打算回去,顺带在路上随意吃点。
  没想到宁楚檀今日竟然还在办公室里。
  “是在看兄长的病例本吗?”范文利瞥了一眼,将身上的白大褂脱下来,挂在一旁的衣架上,“对了,师妹,之前听说你与孟锦川订婚了。你们是什么时候谈恋爱的?在学校的时候,也没看出来。”
  提到恋爱,宁楚檀忽而想到了自己的爱人。
  她沉默着,好一会儿后才说:“没有谈恋爱。我喜欢的人,是其他人。如果以后有机会,我将他介绍给师兄认识。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范文利整理衣裳的手一顿,惊讶地道:“那你和孟锦川订婚的事,是怎么回事?”
  这事,很复杂,三言两语又如何说得清楚?
  宁楚檀垂眸:“就是用来糊弄人的。我家里出了点事,又是爷爷的遗愿,他算是帮我的忙,所以就先订着。对外有个交代,其他的,咱们约好,以后等事儿过了,那订婚就不算数了。”
  “你那个心爱的人,也愿意?”范文利饶有兴致得坐下来,盯着宁楚檀,人的心中总是对八卦更有兴趣的,尤其是这等爱恨纠葛的桃色新闻,“还是说他当时不知道?”
  她想着,小声道:“他的身份不一般。他自然是不愿意的,我们经历过很多事,我不想为难他,总归是一个虚名,等到以后想到法子解决了就好。”
  听到这里,范文利的脑中已经勾勒出了一出荡气回肠的爱恨情仇。
  “罗密欧与朱丽叶?”他知道,宁家并不是一个迂腐的家庭,不然不会送宁楚檀出国深造。但是听着宁楚檀话里话外的意思,像是不同意师妹挑选的爱人。
  罗密欧与朱丽叶。宁楚檀微微一怔,但很快就忍不住笑了起来,她是不是该说师兄的想象力很丰富,而且也想得挺到位的。
  见着宁楚檀这么一个反应,范文利眼中忽而就翻起些许兴奋,他轻咳一声:“看着师妹应该是还没吃饭的,走,师兄带你去食堂吃。也听听你这个罗密欧、咳咳,你们这个来龙去脉……”
  热闹,总是喜欢凑的。
  范文利是个有分寸的人,他看得出来宁楚檀并不抵触谈论这些事,这才会表现出想要倾听的意愿。
  宁楚檀抿唇一笑,今夜里,也不知道是不是月色太过温柔,让她心中思念的潮绪翻涌。
  没什么不能说的。在这异地他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