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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18文学 > 古代爱情 > 传烛 > 第243章
  “如今祭祀不多。”巫楔摇头,“平日也没什么其他事可做。”
  他们曾是主祭,现在也仍要奉族中的祭祀,族人们不愿他们参与耕织事务,除了教教各族的孩子,确实无事可做。
  “对了。”白岄来到屋子的一角,窗下看起来像是书案的地方蒙着白布。
  她一把掀开了白布,上面没有刀笔与简牍,而是各种形状的木料与雕琢的工具,长案另一端还放着半片似乎是葛布的东西。
  “这是巫蓬和巫楔给女孩子们做的织布用的针匕。”巫离凑上来笑道,“他们还跟着工匠学了雕刻木材,应当与做篪管差不多吧?他们打算将这些织布用的工具架起来,说能省些力气。”
  白岄拿起那块葛布,“你看——我还学了织布。”
  她习惯于演算和文书的手投起梭来有些笨拙,所织经纬也很松散。
  “……初学的幼女恐怕也比你织得好。”周公旦看了一会儿,无奈摇头,“这样的布料,交到卿事寮,可是不合格的。”
  白岄横了他一眼,“哪有?我觉得挺好的啊。”
  “不信你问司工。”
  “这个……”司工看着她手中很难称为布匹的东西,轻咳了一声,“哎呀,巫箴学这个做什么?很辛苦的。”
  “你会吗?你也不会种田吧?”听出了他的为难,白岄不客气地回击,“你们也不会,凭什么说我?”
  “司工虽然不会耕地,但织染的事务看得多了,还是会一些的。”周公旦从她手中接过那片葛布,“他织的肯定比你好。”
  司工忍着笑,也不敢真说她织的不好,搜肠刮肚地宽慰道:“没事、没事,裁不了衣裳还能做……实在不行就拿去宗庙献给先王……”
  虽然织得一塌糊涂,但曾经的大巫亲手做的织物,哪怕是先王也得一边夸奖一边欣然接受吧?
  从来不事生产,脱离凡间的女巫,竟然有朝一日能学会织布,与平民一样从事劳作,或许是比她跃下摘星台还要了不得的奇迹。
  孩子们又折返回来,“巫箴姐姐,你过来一下!”
  见她终于走了,司工松了口气,将手中的葛布叠好,交给随从,笑道:“等回去的时候,让太卜放到先王的神主前,就说是巫箴给他的礼物。”
  随从讶异道:“我们……还回去吗?”
  司工点头,“等王上处理完丰镐的事,总要回去的。”
  “巫箴姐姐来了!”孩子们拉着白岄的衣袖,带着她往水边去,回头看了看周公旦,“姐姐,这是谁?”
  “是从西土来的客人。”
  “也是姐姐的客人吗?”
  “是的。”
  “巫箴姐姐,你看这里有一条奇怪的大鱼,它躺在水里的石头上……好像快死了。”
  一尾浅灰色的大鱼搁浅在水边,狭长的鱼嘴似乎一柄长剑,费力地一张一阖,孩子们用竹竿将它拨到近处的岸边。
  “是鲔鱼啊,自从商邑一带气候变冷,雨水减少,许久未见了。”白岄检查了一下鲔鱼的情况,皱起眉,“似乎背鳍受了伤,可惜我不会治疗鱼类的伤口。”
  她摩挲了一下它密生着鳞片的背部,从怀里取出些药末抹在它撕裂的背鳍上,等到渗血停止,轻轻将它推回水中,“去吧,美丽的鲔鱼,希望你可以找到自己的生路。”
  鲔鱼摆动着银灰色的鳍,在水中游得有些不稳,孩子们趴在水边为它鼓劲。
  最后它终于稳住了身体,拨弄着水流游向了深处。
  “小的时候,兄长常常会带些受伤的小鹿和兔子回来,让我把它们治好。”白岄在流水中洗净了手,望着水面上一圈一圈散开的涟漪,“但治好了又有什么用呢?它们寿数短暂,即便之后躲过了猛兽与畋猎,不过数年也会很快死去。”
  她自语道:“因为兄长喜欢那样做,虽然不知道有什么意义,但他希望我这样做,我也就做了。”
  孩子们抓在她的衣袖,“巫箴姐姐,因为小鹿和兔子很可爱啊,族邑里的狸猫和小豹子也很可爱。”
  周公旦点头,“它们柔弱,因而让人怜悯。”
  白岄疑惑道:“怜悯?为什么?”
  “巫箴曾让巫祝驱赶殷都池苑中的鸟兽,让它们免受大火侵袭,不也是出于怜悯吗?”
  白岄看着鲔鱼消失的水面,涟漪已经归于平静,“不,我并不怜悯任何东西,只是欣赏他们在天地之间求生的勇气。”
  “觉得他们很可怜的话,也要觉得为神明奉献祭牲的巫祝们很可憎吗?”她摇头,“我不觉得巫祝们做得有什么不对,我们只是顺从人们的心愿将他们送到神明身旁。”
  她轻轻叹了口气,“如果这条路可以走到很远的地方,那我觉得也未尝不可,可惜不行。”
  神明也不怜悯世人,只寻找最正确、长远的道路。
  孩子们已经走远了,周公旦看着她,“那么巫箴后悔了吗?”
  她曾是神明的爱女,在殷都做主祭的时候,大邑中最煊赫的掌权者们都要让她三分。
  她总是高高在上地观望着世人,如果殷都还在,本该永远如此。
  按照商人的旧俗,或许要将她与巫祝们的名字,镌刻在祭祀的谱系上,与先王们一同享有后人的追念。
  而不是从此离开宗庙,受到后来者的猜忌与不解。
  白岄摇头,“为什么要后悔呢?”
  “祖先们后悔了吗?先公先王们后悔了吗?那些侍奉神明的人们后悔了吗?那些埋骨于战场之下或是祭坑之中的人后悔了吗?”
  ——都没有。
  他们的所有生命,为新的王朝、新的时代作为奠基。
  在已成废墟的殷都,在拔地而起的洛邑,在这天下川河,文字与王师所能到达的每一处。
  “这已经是我能算到的最好的结局了。”
  “在那之后呢?”
  “太远了。我也看不到。”
  “原来也有巫箴看不到的事。”
  “当然也有看不到的事,你还真以为巫祝是无所不能的吗?”白岄笑了笑,轻声道,“你想见到的是什么呢?或许还要走很久很久才能到达吧?久到我们也被人称为‘祖先’、供奉的神主上漆色剥落、描了一遍又一遍,又或许连记录的简牍都朽坏,宗庙倾塌,天命更换,只余下似是而非的传闻故事的时候……”
  她描绘得苍凉又美丽,即便终究看不到了,也让人觉得向往、满足。
  “也许有朝一日天邑的废墟重又被人开启,到那时候,他们应当不会再投入神明的怀抱,他们也应当能对世事做出最正确公允的评判。”
  “到那个时候,祂会再一次询问世人,我们选择的这条路,究竟是对是错。”
  第二百二十二章 薪火 掩埋……
  多年后的毕原。
  夏季的尾声,午后的熏风缓缓淌过,拂动着四野的绿草与更远处成片的禾黍。
  “周公说过希望葬于洛邑,为先王永远守着那座穷尽了心血营造而成的‘天室’,也希望王上早日带着宗亲和百官前往洛邑处理政务,更好地管理这个天下。”
  毕公高叹了口气,“可王上一句也没有听从。”
  洛邑已落成多年,可年轻的新王只是偶尔前去参与朝会,似乎没有亲自接手的打算。
  多年过去,公卿与百官早已换过一批,所余的旧人不多了,他们势单力薄,也劝不动。
  何况曾经躲在他们宽袖后的幼主已经长大了,与开创了这万世基业的历代先王一样固执,谁也不能让他改变主意。
  召公奭倒没有指责他什么,轻声问道:“王上费尽了心思,借着雷雨毁坏树木、吹倒禾黍,又命司土带着胥徒悄悄地去重新种植。王上还命巫祝们悄悄散布流言,命礼官去开启金滕,取出祝书,忙了这么久,今日是否已达成了您的心愿呢?”
  他将每一件事都安排得那么好,环环相扣,无可指摘,足以堵住百官与宗亲的议论。
  成王神色平静,只笑了笑,“原来这些小动作,全被召公发现了啊。”
  召公奭摇头,“巫箴不该将那些巫祝留给您的,他们太听您的话了,她更不该将巫祝的手段全都告诉您。”
  宗亲们过去的忧心是对的,年轻的新王本就行事激进、性子固执,得到了巫祝们的支持更是为所欲为。
  成王望着远处的原野,“其实我想了很久,是依照叔父的遗愿,在洛邑旁为他营造墓室,让他长久地望着那座大邑和殷民吗?可独自待在那里,会有些孤单吧?何况我也忧心殷民另怀心思,对他不敬,令他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