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士仍不死心,忍不住抬首,没什么底气地小声道:“娘娘没有修行过的一个妇道人家,对丹术知之不多,对我独家灵丹的功效有所不知,也是正常的……”
楼瀛只冷冷掀了掀眼皮:“此人对皇后不敬,拉下去,重责五十大板。”
立刻有人上前来将这方士拖下去,楼瀛对求饶声仿若未闻,重新坐回案前,手支着额角。
只有神色显得更疲倦了几分。
等苏英和侍奉的宫女都退下去了,石念心才问:“凡人不都是会衰老的吗?你怎么会想着去寻长生的丹药?”
楼瀛沉默。
好半天,楼瀛才终于抬眼看向她:“可如果……凡人,不想认命呢?”
“什么?”
“你以石头之身下山,想要生出血肉之心,不也是不愿认命吗?”
“历史上,寻求长生的皇帝不在少数。”楼瀛浑身卸了力,颓废地往后靠着,默了几息,又继续道,“朕……从前也觉得那些不问苍生问鬼神的皇帝可笑,朕以为朕是与他们不一样的,朕可以坦然接受衰老和死亡,凡人的一生,不就是这般模样的吗?”
石念心面色茫然,在他身边坐下,从桌上拿起一枚牡丹饼吃着,问:“然后呢?”
楼瀛看着身侧容貌一如往昔的石念心,苦笑一声:“可是……可是朕发现,当朕认识你之后,再做不到坦然面对衰老。
“朕不愿意在你身边,从比你尚且年幼几分的少年,到一对看似般配的爱侣,再到后来,在别人眼中,从你的丈夫,变成你的父亲,最后有朝一日,可能成为够足以当你祖父的人!
“朕不能接受,不能!”
楼瀛初时尚还能保持几分平静,可越往后说,气息便越加紊乱,甚至到后来以手捂面,不敢让石念心看到他脸上狰狞扭曲的神色,只能看到手背上青筋暴起。
石念心愣住,连吃到一半的牡丹饼都停下。
压抑而颤抖的声音从楼瀛指尖泄出来:“我变成了自己曾经嗤之以鼻的人……我不愿坦然接受这一切,但你的存在,又让我忍不住心生期冀,世上既然连妖精都有,那传说中能让人长生不老的灵丹妙药,是否也可能真实存在……”
“我知晓自己此刻定然面容丑陋……我本不想告诉你这一切,但你为何还要再三追问!我已经为自己的无能而痛苦,我更不愿让你看到我这般失去理智、状似疯癫的模样!”
石念心呆呆地坐在原地,看着楼瀛,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长久的沉默之后,只见楼瀛忽地起身,便朝外走去,石念心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看到他微微垂首的背影。
以及听到一句:“……求你了。”
楼瀛离开了,把她一人留在御书房中。
这是石念心第一次见楼瀛如此模样。
失去所有的风度、礼仪、体面、沉稳,像是个被困在暗无天日的房间中,拼了命也砸不出一个出口的囚徒。
她没有看他笑话的意思,她只是对人类的这些东西感到好奇。
为什么楼瀛会不敢让她看到他现在的模样呢?
石念心不懂。
这也是他曾经说的难过吗?
似乎和她四处游历之后,发现自己仍然长不出血肉之心,甚至可能永远也无法长出心脏时,胸口那种空落落的无力感有些相似。
但是为什么,她感觉楼瀛此时的难过,除了这种达不成目的的难过,还有因为她而难过?
明明她什么都没做。
*
不过第二日,楼瀛便又主动来寻了石念心,笑着说,昨日是他失态了,让石念心不要放在心上。
石念心点点头,似乎一切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但是整日在石念心身边服侍的秋迟,却是知道,不知从何时起,陛下对待娘娘的态度突然冷淡了下来。
虽然娘娘已然会常去御书房陪陛下处理政务,陛下也照旧常陪娘娘四处游玩散步,但这夫妻二人之间,陛下对娘娘肢体上的动作却似乎变得疏离了许多,夜里也开始少在月泉宫留宿。
也不知他们二人是闹了什么别扭,偏偏皇后娘娘只像个没事人似的,让秋迟也难以开口,只好自己暗中悄悄打听。
而这一打听,立刻就得到了不太好的消息。
秋迟匆匆赶回月泉宫,见石念心竟然还有闲心思坐在秋千上优哉游哉地晒太阳,立刻小跑着到石念心身边,俯身到石念心耳边,低声道:“不好了娘娘,奴婢听说,陛下、陛下最近在与户部的大人商议选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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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其实这几章的剧情是本文最初的“饺子醋”……
会有点担心大家觉得求长生不是一个明君所为,但是这一章大概也把楼瀛的心路历程说得很清楚了,我会觉得让一个原本理智的人清醒地陷入不理智也是很香的~
第48章
秋迟说完, 紧盯着石念心的神色,却谁知她只平淡地应了一声“哦”,继续看着大黄在庭院花丛边扑蝴蝶, 见它连串扑空, 还饶有兴致地指挥着它下一步该往哪儿。
“娘娘!您就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
“若是陛下宫中进了新人,哪儿还能闻得旧人!”
石念心这才被吸引了注意,转头看向她:“选秀,就是要皇宫里来更多的人吗?”
“自然是!到时候后宫中就会有更多的嫔妃,个个出身名门、如花似玉!”
“我之前在御书房, 好像也听到一个老头子和他说什么选秀的事情,原来选秀是这个意思。”石念心恍然大悟。
石念心思索片刻,目光坦然:“可这样不是很好吗?就有更多人可以来一起玩了。”
对上石念心天真的神色, 秋迟一时无言。
只是做主子的不上心,她一个做奴婢的也不好再咸吃萝卜淡操心,只能暂且搁下话题。
秋迟本以为这件事只能不了了之,却没料到傍晚时,楼瀛从宫外回来, 正与石念心一同用膳,石念心竟然主动提及了此事。
“秋迟说你最近在准备选秀?”
随口的一句话,两个人的心都要提到了嗓子眼儿!
屋门前侍立的秋迟见楼瀛一个眼刀扫过来,立刻身子往后瑟缩着, 恨不得能躲到墙壁砖瓦缝里去。
楼瀛的声音有些冷:“你先下去……以后, 少在娘娘面前搬弄是非。”
转眼看向石念心,神色又立马软了下来:“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石念心点点头, 一边吃着东西,倒没怎么往心里去,随意附和了声:“那是什么样的?”
楼瀛正欲开口解释, 对上石念心抬眼看过来的目光,话音却顿住。
眼眸清亮,既没有不满,更没有酸涩的醋意,只像聊着家常闲话的模样,甚至还浮着点新鲜的好奇。
反而衬得为此心急的自己自作多情了。
不过,自己不本来也就一直都在自作多情不是吗?
“你……”
话像堵在了嗓子眼似的,楼瀛干涩地滚动了下喉结,自嘲地轻笑一声,才道:“朕是在准备,给楼弘娶妻。”
“楼弘?”石念心转着眼回忆片刻,确定自己没有见过这个人,“这是谁呀?”
“是……楼澞的儿子。”
石念心漫不经心的神色瞬间褪去,目光陡然锐利。
“他还有孩子?”
不等楼瀛回答,石念心嘴角已经勾出笑意:“我还惋惜当初让楼澞死得太痛快,没能把我身上的痛百倍还诸到他身上。你们凡人是不是有句话叫……父债子偿?如今岂不是正好。”
说完便直直地起了身。
楼瀛连忙一把抓住她的手,惊愕道:“念心不要!”
石念心垂眸,视线落在楼瀛扣在她腕间的手上,等楼瀛把话说完。
“虽然是有这么一句老话,但是楼澞已经为此偿命,而且楼弘对朕尚且有用,等事情完成,朕……自会处置了他。”
石念心没立刻应下,问:“什么用?”
“朕……需要一个身上有着皇室血脉的孩子。”
楼瀛抬头仰望着石念心,双目死死锁在她脸上,仿佛是想告诉她什么,但波涛之后,又将所有的暗涌都藏回心底。
移开眼,沉声道:“楼氏皇族血脉不丰,哪怕如先帝后宫中三千佳丽,也仅得五名皇子,除朕与楼澞外,皆在此前争夺皇位时殒命,而其他尚存的叔伯亲王、郡王,终究属旁支远亲。如今朕膝下……朕不愿皇位流落旁支,楼弘及其子嗣便是最好的人选。”
“楼弘是楼澞的遗腹子,楼澞死后,朕曾用这个孩子来牵制太后。楼澞犯事后,他被陈家接去抚养,虽然平日还算安分,但是他到底是楼澞之子,又非朕看着长大,朕实难全然放心其品性。”
“恰好楼弘已近适婚之龄,朕打算替他定下婚事,等有了孩子,将其子过继到膝下,立为储君。”
“而等血脉有了延续……朕自会寻个机会,去父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