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栀清顿了顿,上去打了个招呼:“来了。”
她本该被冻症侵入骨髓的,可林栀清看着她的模样,虽醉成一团满面酡红,白发却依旧光滑油亮。
她幽幽地依靠在门口,静默地瞧着林栀清。
林栀清避开她灼热的视线,伸手:“好久没见,不请我喝一口吗?”
女人没动,歪了歪头,似是在尽力理解她的意思。
跟醉鬼没什么话说,林栀清抢似的夺了她的酒壶,果然在里面嗅到了一丝单水灵根的气息。
……看来,她还是没忍心。
“你……你拿我的酒做什么?”曲风眠醉醺醺地要上来抢,脚绊住石头一下子跌在了林栀清的身上,竟就这么软趴趴地睡了过去。
林栀清被她压的往后退了几步,顺势弯着身子,将人放平在一颗树旁,然后对一旁的阴影道:
“她这些日子以来都是这样吗?”
一直藏在阴影里的少女眼见藏不住了,脚步轻盈地走出来,唤道:“师尊。”
二人相隔其实已经有小半年了,林栀清打量了她半晌,外貌别无二致,可心境却大不相同了。
这个险些害的自己命丧黄泉的女孩儿,现在不卑不亢地与她对峙,林栀清勾起一抹浅笑,道:“文君,先坐吧。”
李文君眨了眨眼,坐在了一旁的石头上。
夜深人静,雪正在簌簌地下。
偶尔有风吹过松树的声音,婆娑的,也是簌簌声。
淡蓝色的光晕自林栀清手中释放,将她们二人,以及醉倒在大树旁的曲风眠温柔地包裹起来,徐徐暖风隔绝了冷气,将她们笼罩。
“曲风眠怎么成这样了。”
这是林栀清问出口的第一个问题。
“您走后,她便没心思去管曲家的诸多事宜了,月例发不下来,弄的整日人心惶惶。”
“有传言道,曲家主疯魔了,恰逢别的仙门来要人,他们便一哄而散了。”
“那你呢,你怎么不走。”这是林栀清问的第二个问题。
这回李文君愣了好久,才笑了一下,“我嘛……我天资愚笨,除了这里……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
“不必自哀,单水灵根百年难得一见,谈何愚笨。”
即便是明知被利用,却依然留在曲家,自愿拿灵力为曲风眠续命。李文君的心,比她以为的要温柔许多。
“文君,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李文君提起了兴致,安静地瞧着她。
“有一位姑娘,她是北国最受宠、也是年纪最小的公主,在父皇母后的宠爱和万众子民的爱戴下长大了。有一天呢,她嫌皇宫无趣,偷偷穿了平民的衣裳,翻出宫墙去玩耍,却意外被一伙贼人所劫……”
“然后呢,她把贼人打死了吗?”
林栀清摇摇头:“公主很弱小,她没有能力赶跑贼人,绝望之中呀,一个男子英雄一样闯入并救走了她,公主少年未经世事,就此陷入了爱河……”
“这男子怕是没安好心吧?”
“诶,还被你给猜中了。两年之后,南国和北国大战了一场,北国战败,她的父王母后都死在了那场战火中。而城门下,那个带兵攻打她母国的人正是救了她的男子。公主这才知道,以前的一切都是他的蓄意接近,他对于公主,真情是不假,但这真情里,却也是不乏算计……”
李文君“啧”了一声,好似有隐隐的不悦。
“原来啊,他是南国的太子,他攻下城门后,一统天下,他杀尽了北国皇族余孽,除了她。但是……”林栀清话锋一转,突然发问:“可是文君,你有没有想过,这个公主……她以后该如何自处呢?”
这个问题似乎不难回答,李文君几乎是顷刻间便给出了答案:“杀了他。报仇雪恨。”
随后,她又想起了什么似的,侧头,好像看了一眼醉醺醺的曲风眠,又道:“痛苦。”
“什么?”林栀清一怔。
“活着的人才最痛苦,死去的人一命呜呼了,闭上眼睛什么都感受不到。可活着的人可没有这般洒脱。目睹亲人的离开……甚至身上背负着几条人命,要血淋淋的替他们去活,活的久了,又太弱小,报不了仇,就更加痛苦,有时候在心里期盼,其实当初还不如跟着家人一起死了。好歹黄泉路上能有个伴。”
“再或者……”李文君深吸了一口气,视线从曲风眠身上挪开:“能忘了也是好的,只怕又忘不掉又死不了,真是凌迟一样的酷刑。”
良久,她才想起来什么似的,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问:“然后呢,结局是什么?”
林栀清说:“最后,公主醒了,她惊讶地发现,原来一切都是一场梦。她的父皇母后正在塌边笑吟吟地瞧着她,说,哎呀,我们的小公主,怎么又做噩梦了,快,让御膳房的人多准备些公主爱吃的吃食,让公主缓缓神。”
一生嗤笑,似是无语到极点发出来的笑声,李文君道:
“师尊。这故事好没意思。”
被她那副嗔怪的眼神盯久了,林栀清笑得真情实意,“文君呀,不是只有仇恨才有意思。”
她起身,把树桩上睡着的曲风眠扶起来,“今夜下的雪很美,曲家主醉醺醺的模样也别有一番趣味,江南的雨季也美,猫儿也可爱。”
“就像是现在这样,你安静地坐在这里,跟我说说话,我觉得就很好。”
李文君思考什么似的,没接话。
她隐隐觉得林栀清待她的态度与以前不同了,还爱说一些不知所谓的话,便以为她猜到了端倪。
可她对她没有敌意,她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应对。
曲风眠身子软,又重,林栀清背着她,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李文君赶忙上去帮:
“师尊,听说……你成婚了。”
林栀清没用灵力,被压的险些喘不过来气:“对呀,颜公子是个很好的人,失踪的这些年以来呀,他一直惦记呢,好不容易回来了,怎么着也得回去看看。”
又是这样。
又说这种不知所谓的话,像是无心的,却又像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
“师尊,这次回来,要住下吗?”
林栀清隐去了一些事:“嗯……要的呀。等你有空了收拾几间房屋,还有听晚,我让留在江南帮颜公子做事,算算时日,她近日也该回来了。”
正常得不过再正常的对话了,平淡,普通,就像是无数个师徒相处的那样。
安顿了曲风眠,林栀清困倦地打着哈欠,“文君……我先去睡了,你也早点歇息吧。”
“嗯。”
第二日清晨。
雪已经停了。
曲风眠酒醒后,打着哈欠推开门,便见到不远处的李文君正勤劳地拿着扫帚,把门庭前面的雪兢兢业业地扫走。
曲风眠:“怎么在打扫?平常又不住人……不对!这是……”
李文君正在打扫的,是平日里林栀清住的厢房。
“嗯,家主,是师尊。她昨日回来了。”
空气仿若停滞了片刻,大脑宕机了一样,身子比脑子要快,她顺着灵力的残留,抬脚便冲到了林栀清昨夜歇息的厢房。
李文君紧随其后。
“铛——!”门被猛地推开,映入眼帘的却是空无一物。
“人呢?”
被褥有动过的痕迹,桌案上甚至还吃了早点,只是林栀清并不在厢房中。
她们不知道,人自然已经离开向来萧瑟处了。
林栀清从系统那里买了个移形换影的术法,已经在一个时辰前悄摸地转移到了巫山。
传说中的巫山嘛……倒是也没有特殊之中。
山啊树啊花啊草啊,与外面的世界没什么不同,除了那阵雾气,让人三米之外就瞧不清景物了。
零星能听闻几句人声。
巫山一族乃是堕神降世,通常是犯下滔天大罪的神族才会受到这种处罚,可神族就是神族,尽管被剥去神籍,法力也足够抵御绝大多数人族妖族,为了防止他们为祸人间,堕神被神庭限制了地域,永生永世不得离开巫山。
只是奇怪,程绯要她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这地方有特殊的禁制,她走到一定范围后,就又不进去了,就像是被人凭空拦截了一样。
第83章 第 83 章 仙逝前的一幕
林栀清在这里遇到了一阵子鬼打墙, 兜兜转转依旧在同一个地方不断转悠,直到一名老妪拄着拐杖,一癫一颤的走出来。
“来者何人。”
林栀清作揖, 道:“晚辈林栀清, 为朋友所托,来完成她的心愿。”
“此乃巫山, 外人不得入内。”老妪道。
林栀清笑了,从纳袋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朵尚且带着露水的黑色玫瑰,模样和程绯交给她时一模一样,含苞待放的花瓣轻轻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