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直以为,颜家待她是真情里混杂着假意,又因这假意,而忽视了真情的份量。
与颜宴相伴的时光愉悦又痛楚,她知道颜家对她的一切好其实都是有所图谋,这些年来她不止一次询问自己,如果她不是玄族呢,如果她不是单水灵根呢?
老夫人还会不会看中她,让她做颜宴的伴读,将她当做女媳去培养,又或者……从一开始就不会救她,让她在河里自生自灭,或者将她高价出卖给曲家呢。
这么些年来,她一直在自行困扰。
林栀清将忆往昔收起来,道:“小七,你不用想这么多的。毕竟,君子论迹不论心。”
“你看去想那些没有用的假设做什么。徒增烦恼,反正那些事情,又没有真的发生。”
人活在世,又有多少关系是完全不用用利益去进行衡量的呢?就连有血脉之亲的母父,也是因着这层血缘才会付出。
计较了又怎么样。
衡量了又怎么样。
计较是真衡量是真,对你的好呀爱呀,更是真,小七直至这时才恍然顿悟,困扰了她多时的感情仿若突然不值一提了。
“师尊,您懂的蛮多的。”
小七默然上前,望着林栀清的目光愈发幽深,她自始至终也不曾忘记重活一世的真正目的。
她只想要复兴玄族,守好母亲的遗志。
随着她指尖的光点闪烁不停,林栀清脚下出现了一道暗红色的光晕,除此之外,还有各种封印的术法,显而易见,小七吸取了上次苍穹山封印失败的教训,她这次,是铁了心的要献祭林栀清。
林栀清能躲开的,却没躲,只看着她笑,任由图腾在脚下蔓延开来,将她层层包围。
这笑容很温柔又无奈,就似是在看一个顽皮玩耍的孩童,只是这道眸光里还夹杂着一点纵容的悲伤,让小七不确定她是不是在讽刺自己。
毕竟,她都要献祭她了,可她却一点都不反抗。
小七:“我本来做好与你恶战一场的准备了。”
林栀清说:“嗯,我知道。”
小七往前走:“你的肉身本就是我的,我是在献祭我自己,我不是在杀人。”
林栀清说:“嗯,我知道。”
小七说:“这场献祭十二年前就早该完成了,我的玄族子民也早该回到这片土地了。是你的出现让本该发生的一切延后了,你该负责。”
林栀清:“嗯,我知道。”
小七说:“我会找办法收容你的灵魂的,我会找办法让你复生,我不会让你死的。”
林栀清还笑:“嗯,好。”
小七一直以来镇静的面容忽然扭曲了,她像是不愿意再忍受了一样,突然甩出一道掌力飞快地袭向林栀清,她几乎是用尽了浑身的力气冲她吼道:
“你知道你知道你知道!林栀清!你什么都知道你什么都说好!我现在要献祭你!你为什么不反抗我?!你为什么还要对我笑?!!是你的出现打乱了我的计划,是你夺走了我的躯体,是你掠夺了我的姓名,以林栀清的身份活下去!可是,可是——”
“我……我明明想要你的命啊……难道你看不出来吗。”小七的声音愈发愈小,最后近乎没有了声音,只剩下抽泣。
这是一道无解的难题。
她不敢保证自己能找到办法去收容她的灵魂,她不敢保证林栀清一定能复生。
林栀清依旧很温柔的望着她流泪的样子。等她哭累了,完全哭不动了,说:“没事的,我都知道,小七,这不是你的错。”
小七说的完全是实话。
“你不会有心理负担,我会活下去的。”
会在另一个世界,以另一种身份,活下去。
风声在呼啸,她们二人静立在原地已经太久了,白茫茫的雪在她们身上堆积了很厚重的一层,狂风夹杂着白雪搜刮着小七的脸庞,是火辣辣的痛。
“罢了。”小七说:“师尊。”
“是徒儿不孝——”
暗红色的图腾骤然扩大,恍惚间整片雪原都成了这种血雾弥漫的模样,就在这献祭阵法将要完成的千钧一发之际,骤变发生了。
一道绿色的藤蔓以最快的速度缠绕住了小七的指尖,粉红色的少女随即而至:
“李文君!你在做什么?!”
刹那间,小七被藤蔓控制住了,动弹不得,不知该如何解释,只木讷地道:
“这不关你的事。”
这生硬的态度让程听晚眼眶红了,泪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她泪汪汪的望向林栀清,带着哭腔道:“……师尊?”
林栀清冲她无奈的摇摇头。
程听晚彻底不吭气了。
她认得这献祭阵法,她也同样清楚的知道,以师尊的实力,如果不是她自愿,这道献祭阵法是不可能困住她的,所以她不理解,更觉得恍惚,眼前的这一切像是一场梦。
原来一直以为想要害师尊的人居然是她的文君姐姐,是陪她一起在不眠山长大的青梅。
“师尊?”程听晚又唤了一声,语调很轻柔,快要消失在冬天的风雪里。
林栀清说:“阿晚,事情很复杂……”
“所以就一直不告诉我,把我当傻子糊弄?”少女的音色开始哽咽:“第一次在苍穹山您被那狐狸献祭,完好无损却也不愿意给徒儿报个平安……现在又特意指使我去护送楚绪她们,是想要支开我,好不耽误您和文君姐的献祭大事?”
“我无权干涉您的选择,可是,师尊。您为什么从来都不考虑徒儿的处境呢。我担忧您,牵挂您,一直如此啊……”
“师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饶是林栀清的心够硬,也见不得从小养大的徒儿一副泪眼婆娑的模样,林栀清沉吟片刻,刚准备解释,一道冷冰冰的语调便掺和了进来,是小七道:
“阿晚,其实你也感觉到了吧,你与程绯的同根同源。”
简单的几个字瞬间让程听晚回忆起了几个月前去万鬼窟寻人的时候,她彼时以为是同为木系修行者的特殊感应,可又回想起当时不慎与师尊一齐跌入图腾中,她在里面好似化为了另一个人,却又觉得那人好似就是自己。
程听晚蓦地有些害怕,几乎是下意识的去躲避小七即将说出口的话语。
小七道:“你一道魂魄而已,即便是现在侥幸存活于世,也恐不能长久,待师尊仙逝,你便能重新回到那一副躯壳,一切就都能回归正常。”
程听晚几乎是颤抖的问:“什么意思?”
小七说:“你是程绯的魂魄转世。”
小七说:“你是程绯用来识物的眼睛。”
小七说:“你终归是要回到程绯的身体里的,那才是你最终的归宿。”
愣了半晌,程听晚苦笑了一下,才道:“呵,怪不得,怪不得。怪不得先前在万鬼窟你表现的那般镇定自若,对那么多信息都掌握熟练……我还以为是因为你读书多呢,呵,真是可笑。”
眼波几经流转,最后含泪的眸光落在了被图腾困在中心的林栀清身上,少女几乎是不甘的问道:“那师尊呢?”
“师尊以女师的身份出现在不眠山,在我母亲还在世的时候,几次三番来劝学,要我去你门下读书,究其根本,也是因为我是程绯的魂魄转世吗?”
林栀清沉默:“……”
“所以师尊与我短暂几十年的相伴,不是缘分使然,也不是因为爱护我,只是那个万鬼窟里被困住的程绯是吗?”
小七看不下去了,安慰道:“阿晚,你别太伤心了,待献祭结束,一切荒唐都会归位的,你还会变成原来的那个人,你……”
程听晚却根本听不下去了:“师尊,文君姐……你们到底把我当什么了啊?你们凭什么自顾自的就把我当做另一个人的转世,凭什么认为我会自愿去承袭别的女人的心思?”
程听晚:“你是玄族后裔又如何?程绯上一世与你达成一致又如何?如今我是我,我与程绯是完完全全不同的两个人!”
“程绯愿意为了玄族赎罪,她可以放弃一切,她可以与你达成共识,我不可以!我见识浅薄也不识大体,更接受不了什么牺牲一人拯救全屋族的狗屁故事,我管不了什么玄族什么转世,我只知道我从生下来,除了母亲之外,就只有师尊对我好了,旁的我都不要,我只要师尊好生生的呆在我身边。”
她将泪水与愤恨一同咽下,哽咽着,却又无比决绝的道:
“所以,李文君,你给我听着!我,程听晚,决不允许你献祭师尊!即便是师尊同意,也绝对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