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川闭不上眼睛,但也没办法完全睁开。
迷迷糊糊地,他似乎又看到了那个小小的自己。
他站在一片火光中,有些惊疑不定地打量着他,随后问道:“你后悔了吗?”
我后悔了吗?
此时此刻昏沉的大脑无法思考如此复杂的问题,身上的冰冷的汽油和温热的血混在一起,黏腻又恶心。
喉咙被浓烟灼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和灼痛。
这么痛苦,这么难受。
他后悔了吗?
那个小小的池川还在火光那头望着他,固执地等待一个答案。
池川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只有血沫从嘴角溢出。
但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朝着那个幻影,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不后悔。
他不后悔。
即使再来一次,他依然会踏进这条巷子,依然会走进这场必输的赌局。
他从来没想过当英雄,活了这么多年一直是得过且过,因为没有人期待,所以自己对自己也没有期待,他甚至从来没有如此执着的想要做成一件事。
可来到这里,亲眼看见那么多破碎的生命,听见那些日夜不息的、无声的呼嚎,日日夜夜,让他无法控制地感觉自己肩负了责任,让他突然想要亲手斩断那根将他们所有人拖向黑暗的锁链。
他想换一个干干净净的以后,一个可以坦然走在阳光下、不必半夜惊醒、不必看谁都像坏人的以后。
他想给周闻宇那样的以后。
火焰似乎更近了,热浪灼烤着他的皮肤,浓烟让他窒息。
视线彻底被黑暗和橘红色的光斑吞噬。
结束了吗?
…也好、也好。
至少…信号发出去了吧?
这念头一起,一股迟来的难过莫名地哽住了他。
原本站在他面前注视着他的幻觉也随光斑一同熄灭了。
此刻池川才肯对自己承认,原来他也会后悔。
他骗了自己。
现在他突然好后悔,后悔没有好好跟周闻宇道个别。
就像周闻宇说的那样,他果然是个无可救药的骗子,连他自己、现在的自己、过去的自己都骗的骗子。
他好想周闻宇啊。
好想和他说对不起,他又骗了他,想说对不起,他好像真的没办法回去了。
第189章 别哭
一片让他感觉自己灵魂都飘飘摇摇的暖意中,池川感觉自己落入了一个怀抱。
紧接着,有什么声音穿透耳边噼里啪啦的火声落到他耳朵里。
“池川!池川!!!”
“池川———!!!”
声音穿过火焰的咆哮和嗡鸣的耳朵,急切、破碎,是他从来没有在这个声音里听过的近乎崩溃的恐慌。
是……周闻宇?
怎么可能…他不是应该……在外围…等指令吗……?
混乱的念头一闪而过,池川甚至疑心这是死前大脑制造的又一场幻觉。
大概是走马灯了吧,池川想,但抱着他的身体的重量、气息、还有撕心裂肺的呼唤都太过真实,真实得不像幻觉。
池川没办法睁开眼,他只能费力地掀起的眼皮,透过被血和烟灰糊住的睫毛缝隙,看到了那张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脸。
周闻宇跪坐在他身边,抖着手把他抱起来。
那张平时池川看起来丰神俊朗的脸上沾满了烟灰和不知是谁的血迹,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此刻也赤红一片,里面翻涌着池川从未见过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的恐惧、暴怒,还有失而复得般的狂乱。
他的头发被热浪燎得有些卷曲,额角还有一道新鲜的擦伤。
“池川…池川!看着我!别闭眼!看着我!”周闻宇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颤抖着手,想要触碰池川满是血污和烧伤的脸,却又不敢,生怕加重他的痛苦。
看到那张脸的一瞬间,池川感觉自己的眼睛开始酸涩了起来,明明置身火海,他的泪水早就应该被烤干了才对,可他就是好想哭好想哭,好想立刻不管不顾地扑进周闻宇怀里,拉着他的衣摆,被他抱着,大哭一场。
他自以为自己并不怕死,可被眼前的人牵住心神,死也无法死得其所,只能甘愿和他一起苟且偷生。
但他不能。
身体的知觉清晰地映出内里千疮百孔的败象。
他似乎…真的活不下去了。
池川别无他法,只能用尽力气,从几乎被浓烟堵死的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气音:“有、火…走……”
“我们一起走!”周闻宇猛地回过神,毫不犹豫地脱下自己的外套,迅速盖在池川身上,隔绝掉一些正在蒸腾的汽油挥发气体。
“不行……”池川想推开他,想让他自己先走,这里的火随时可能引爆那些废弃油桶,他不放心。
但他实在是没有力气,手臂抬都抬不起来。
“闭嘴!”周闻宇低吼一声,他环顾四周,避开正在蔓延的火线,迅速判断着路线。
火舌已经吞噬了大片废弃物料,浓烟滚滚,热浪逼人,能见度极低。
头顶上方,锈蚀的钢梁和破败的屋顶在高温下发出不祥的呻吟,簌簌落下灰尘和碎片。
周闻宇咬紧牙关,用外套尽可能裹紧池川,然后俯身,一手穿过池川腋下,另一只手抄起他的膝弯,试图将他抱起。
“坚持住,池川,我们出去。”周闻宇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沙哑却异常坚定,他一只手抱着池川,承受着他大部分体重,另一只手还要拨开挡路的燃烧杂物。
脚下的地面布满油污和碎屑,湿滑难行。
火焰舔舐着周围的空气,温度高得吓人,浓烟呛得两人不住咳嗽。
“这边!周闻宇!这边安全!”远处有警察在大声指引,手电光在浓烟中晃动。
身后的火焰如同被激怒的野兽,发出轰然的咆哮,热浪一波波袭来,几乎要将人的后背烤焦。
燃烧的废弃物不断掉落,火星四溅。
周闻宇什么都不管了,他眼里只有池川和前方那一点求生的光亮。
他就这么抱着池川,在浓烟和火光中穿梭,躲避着掉落的杂物,脚步踉跄却无比坚定。
池川的脸靠在他的胸口,能听到他疯狂的心跳,感受到他因为用力而绷紧的肌肉在微微颤抖。
他像漂浮在一片滚烫的红色海洋里,意识因为疼痛而支离破碎,只有耳畔擂鼓般的心跳和紧贴着他的带着汗水和硝烟气味的怀抱是真实的。
“快了…就快到了……”周闻宇的声音断续地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喘息和颤抖,“你别说话,省点力气,别说话…”
他语无伦次。
池川想回应,想让他别管自己了,可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声响,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滚烫的刀片,带着浓烟和血腥味。
不知道多久,前方出现了被警察破开的、透进新鲜空气和微光的出口!
周闻宇抱着池川,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猛地冲了出去!
新鲜的空气瞬间涌入肺腑,带着冬日特有的凛冽,却让周闻宇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解脱。
他踉跄着冲出废弃车间,冲下生锈的金属楼梯,直到远离那栋火光冲天的建筑,才腿一软,跪倒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但他依然紧紧抱着池川,没有松手。
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灯光在夜色中疯狂闪烁。
穿着制服的警察和医护人员迅速围了上来。
“周闻宇!池川!”周成巡的声音传来,他快步跑来,身后跟着几个全副武装的特警,正在迅速控制现场,追捕逃犯。
“医生!快!他伤得很重!快救他!”周闻宇猛地抬头,对着围上来的医护人员嘶声喊道,眼泪终于失控地滚落下来,混合着脸上的烟灰,留下脏污的痕迹。
他死死抱着池川,手臂因为脱力和后怕而剧烈颤抖,几乎无法将怀里的人交给医护人员。
“周闻宇…松手,让医生处理。”周成巡蹲下身,用力按了按儿子的肩膀,他知道此刻的周闻宇什么话都听不进去,就像刚刚接到妙可仪的电话说看到池川没有从那个巷子里出来一样。
在涉及到池川的事情上,周闻宇永远是这样,毫无理智,他甚至拦不住非要冲进火海的他……
听到周成巡的话,周闻宇的意识才回笼,他松开手,看着医护人员小心翼翼地将浑身是伤意识模糊的池川抬上担架,进行紧急处理和吸氧。
巨大的恐惧和后怕将他淹没。
差一点,就差一点……
如果他晚来一步,如果他不是接到妙可仪的电话后不顾一切地冲在最前面,如果他……
想到这里,周闻宇痛苦地抱住头,跪在地上,身体蜷缩起来,肩膀剧烈地抖动,泪水汹涌而出,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后悔了。
他真的后悔了。
什么狗屁计划!什么引蛇出洞!什么一举歼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