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风洲发现,lan之所以每次晚到,是因为他总是会先清点全队医疗用品的消耗情况,并进行补充。
他做这些事并不是因为他是领队,而是出于习惯。
看着每天只能啃冷食的人,风洲忍不住和处得不错的赛事管理建议,每天多留几份热食盒饭,有些志愿者没时间吃晚饭。
不算什么难事,管理听了他的建议,在晚餐撤摊后多留一些盒饭在桌上的保温箱里,还立了一块【可自由领取】的牌子。
盒饭上线第一天晚上,风洲特意留在附近观察了一会儿,lan和往常一样晚归,发现有了晚餐,就取了一份,他并没有和同样晚到吃盒饭的同事们凑到一桌,而是独自来到僻静处,坐在面向海边的一张桌子吃饭。
远方时不时传来大家交谈的笑声,lan吃得很安静,一点声响都没有,两边的温度差过于明显。
风洲原本想直接回房,这下又停下了脚步。
他又在意了。
大家聚在大溪地都有目的,为了交友,为了看比赛,喜欢冲浪,为了旅行等等,风洲有点捉摸不透lan来这里目的,他有点过于独立,也过于孤单了。
不过他吃上了热食就好,这才是最重要的。
准备离开的时候,风洲最后看了一眼,lan放下了叉子,没有继续吃饭,而是一动不动地望着海洋。
很长一段时间lan没有再动盒饭,又过了会儿,他抬手,在脸颊蹭了一下。
那是在抹泪的动作,风洲看出来了,他的心在这一瞬被攥紧,觉得自己窥见了什么不应该去窥见的境况,他不知所措,留下也不是,离开也不是,他甚至希望手上有一盒纸巾,可以递上前。
然而脑海中一直有一个声音在提醒,不要介入他人的因果。
所以他没有上前,只能装作不知情。
lan抹完泪,又继续吃饭。
风洲在远处坐了很久,lan也在海边待了很久。
最后lan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直到这时,他才敢装作不经意地接近,坐到lan身旁的桌上。
夕阳早已落下,现在正是蓝调时刻,熟睡中的人也被笼罩在这片蓝色之中。
lan脸上的情绪很淡,一点疲惫,一点恬静,还有一点泪痕。
风洲伸出手,没碰到人就缩了回来。
只剩一周了,时间过得很快,他想,如果注定不能有交集,那还能留下什么呢?
他摸到了胸前挂着的相机。
快门的声音不响,没有吵醒睡着的人。
他又留下了一张照片。
之后的几天,风洲在酒吧里遇到了赛事管理,和对方闲聊的时候忽然想起lan落泪的事,他装作不经意地问:“最近有发生什么事吗?”
“什么?”对方一时不明白他想问什么。
“比如志愿者里有人吵架,霸凌,或者其他什么不好的事。”风洲拐着弯问,“我听说志愿者管理挺难做的,可能要处理很多纠纷。”
“没有啊,最近没有纠纷。”对方的神情不像在撒谎,“说实话我确实挺怕出现纠纷的,但还好,这次赛事很顺利,团队里的人都很棒。”
风洲暗自松了口气,却又隐隐觉得,他看到的落泪背后,恐怕有着他无法触及的原因。
“哎对了,你觉得最后谁会是冠军?”赛事管理问他,“我跟你打赌是1号种子选手,我们都很看好他。”
“那我觉得是退役复出的5号选手。”
“10美刀?”
“成交。”
他赛事管理和对拳。
距离决赛只剩下三天了,风洲久违地希望时间再过得慢一点,可他越心急,时间就溜得更快,每次他尽量在人群中捕捉lan,拍下一张照片,相机里的照片越来越多,他才猛然意识到,他是想在最后的时间里,尽可能地留下以后可以随时翻阅的回忆。
他在害怕什么都留不下。
可明明有捷径,明明把人留下,他就不会那么急于留下照片。
他却始终没有迈出那一步。
赛事到了最后一日,比赛现场来了不少媒体,甚至还有不少赛事赞助品牌代言明星到场。
赛事管理准备去要合影和签名,风洲对明星不感兴趣,只关心最后谁能夺冠。
最后他押中了冠军,从赛事管理那里赢了10美刀。
晚上最后的狂欢在酒店的户外酒吧举行,这场欢聚结束后,大家就各奔东西,再也不会相见。
为了逃避离别的伤感,风洲很快就喝嗨了,在人群中随机找到了被人簇拥的冠军选手,感谢他让自己赢得了10美刀。
对方觉得他的胡言乱语很有趣,和他攀谈起来,聊了夺冠背后的故事。
“大家都喜欢听黑马的故事,毕竟我重拾冲浪才一年,这样的故事很有戏剧性。”
有很长一段时间,这位冠军都在伤痛和失恋的阴影中走不出来,连他最热爱的冲浪都放弃了。
“我害怕冲浪,甚至看到板子就会大喊大叫,家人都以为我完了,我废了,我对这块板子ptsd ,那我还怎么站到海上,你知道,感情和生理同时受到挫折,对人是毁灭性的打击,我放弃了冲浪,尝试了别的很多运动,我那时想,我的人生不能停在这里,我还有很多可能性。”
风洲在酒精的作用下,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随声附和:“是啊,不能停在这里。”
他取了新的一杯酒,只在一个不经意的转头间,就看到了lan。
lan拿着一杯麦泰,坐在潟湖边的椅子上,正在看着自己。
“在尝试了一圈我可能会喜欢的运动之后,我发现我还是喜欢冲浪,很可惜,喜欢这种感情只有自己清楚,我很难再欺骗自己了,其实我只是害怕冲浪带给我的失败,而不是害怕冲浪。”
风洲一边听着,再次看向潟湖边,确认lan是否在看自己。
lan还在看着自己,他好像也不胜酒力,正在很努力地将眼睛聚焦,试图看清,这次风洲没挪开视线,过了一会儿,lan微微低头,看向了手里的酒。
lan在看自己。
风洲确认了。
其实到今天之前,他就已经在心里做好了彻底告别,这场没有交集的相遇留下的不多,相机里的照片,一道还未痊愈的虎口上的疤,还有用眼睛刻录下来的回忆,离开波拉波拉岛,他们会走向全然不同的未来。
现在他还愿意这样吗?
他们的对视超过了10秒,超过4秒的对视就已经很危险了。
当那双眼睛看向自己,并锁定自己的时候,那一瞬的冲击超过一切极限运动带给他的肾上腺素。
他接收到了信号,lan对我感兴趣。
风洲想,这是他没有预料到的事。
“在过了这一段和冲浪毫无交集的日子之后,我还是选择了冲浪,一直坚持到了现在。”
风洲又被聊天的声音带回了思绪,他和冠军碰杯,“你知道我为什么押你为冠军吗?”
“为什么?”
“因为你在前几轮,表现得对冠军没有渴望,你只是在意每一道浪是怎样的,然后把这道浪征服。”
对方大笑起来,“我确实没想过会夺冠。”
“不管怎样还是恭喜你。”风洲抬起酒杯:“这是你选择重新拾起冲浪之后,才会迎来的冠军,感谢选择走出那一步,选择和冲浪有交集的自己。”
两只酒杯碰在了一起,风洲和他暂时道别,走出了通往潟湖另一边的第一步。
还在犹豫什么呢,喜欢就想要有交集,无论最后是否会有结果,他不是早就明白这个道理了吗。
风洲离开聚集的人群,开始在潟湖中穿行,他离lan越来越近,看到对方脸上带着讶异的神情,lan的脸颊泛着红,不知道是因为酒精,还是因为紧张。
他时而用手背贴着发烫的脸,时而对着海面的波光发呆,甚至一口气喝光了杯子中所有的酒,尽量假装没注意到有人在靠近他。
风洲不让他有假装的机会,终于来到他的面前。
晚风,海洋,塔西堤人的民谣,一切都刚刚好。
他趴到岸边,就像初次遇见一样问:
“你是冲浪赛事的安全保障员?”
第68章 蓝色褶皱start
lan的反应很慢,连眨眼也忘了,就这样和他四目相对了好久,才说了一声轻到快听不见的“嗯”。
说完还把腿收了回去,摆出了防御型的姿势。
风洲没有立刻上岸,还是泡在水里,看着他脚边的急救包问:“你们的工作刚结束?”
lan看起来醉得厉害,视线飘忽不定,声音还是很轻,“中午就结束了。”
“怎么还带着急救包?”风洲尽可能营造闲聊的氛围,lan的回答没透露什么信息,只是说“习惯吧”。
风洲敏锐察觉到他对这个话题有所隐瞒,没继续问,举起手里的酒杯,硬是和岸上的人碰杯。
“我可以坐到你边上吗?”
lan点了下头,说“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