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注定是漫长动荡的一天,不只是迟秀,夏文芳也有一个不太容易说出口的消息要告诉家里人。
关于黄河水电的总经理兼董事长邱大兴,被实习生指控性侵一案在元旦假期内终于尘埃落定.
早上夏文芳一到单位,就发现邱大兴的办公室已经被纪委监委部门的公职人员清空了。
据几名已经在假期前接受过调查的公司高管与财务总监透露,这次纪委监委的主要调查方向是邱大兴是否涉嫌职务犯罪,在经济方面有无存在腐败等问题。
大家都知道十月中央第三巡视组进驻凤城开展巡视工作,但谁没想到针对这件双方争执不下的恶性事件,巡视组的动作会如此迅速。
公司内人心惶惶,关于邱大兴即将被免除各项职务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至于这一次巡视组成立工作动员会,彻查黄河水电,会不会拔出萝卜带出泥,还是一个未知数。
不少员工们猜测作为此次性侵案中,为受害者积极发声者,夏文芳有望在电投党组提名下接任黄河水电下一任董事长的宝座。
但也有不少员工揣摩,这次纪委介入调查,势必要把公司账目翻个底朝天,届时她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江,会不会受到牵连也不一定。
办公室外的私聊窗口纷纷扬扬,坐在电脑前处理工作的夏文芳心如止水。
她在一个月前就已经接受了巡视组的面谈,并对自己所知的细节言无不尽,她这些年从来没有借用职务便利贪过公司的一分一厘,并不害怕办公厅对于任何新型腐败或隐形腐败的调查。
她走的每一步对于人民和国家都问心无愧。
但作为电力投资集团二级公司的副总经理,她对公司架构的动荡,及产生的股价下跌有不可推卸的管理责任。
上午凤城黄河水电的十二家控股公司召开了紧急董事会,下午四点多,夏文芳就接到了母公司的红头文件。
经上级党组织研究决定,她被提名为下一任董事长,但紧接着,国资委提出在考察期将派遣夏文芳前往西藏林芝,援建雅鲁藏布江下游水电开发项目。
下午五点半,夏文芳难得准点打卡下班,进家时迟钰和于可刚把蛋糕从盒子里拿出来。
上个月儿子辞去了在启明星的职务,这两个星期几乎每天都往阳光花苑跑,今天送点自己做的菜让大家试吃,明天又要陪着俩老太太出去看灯展,往常一年到来不了两次的儿子如今回家回得太勤了,她反倒有些不习惯看到他那张脸。
一看到桌上的蛋糕,夏文芳面上就心知肚明,她脱掉羽绒服,还没换鞋就笑着问于可:“面试通过了?”
“嗯。”于可点点头,满面喜气地说:“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快,明天我就要去警察学校培训了。迟钰非说要买个蛋糕庆祝一下。”
凤城公安部辅警入职前的培训期是一周,全封闭式,课程涵盖警规警纪,实战技能,急救护理等,考核合格方可上岗。
迟钰忙着分盘子插蜡烛,夏文芳洗过手后主动坐到于可身边的空位,很是疼爱地拍了拍儿媳妇的肩膀。
她打心眼里替于可高兴,但也担心亲家那头的态度,等到于可吹完蛋糕上的蜡烛,动筷前又问了她一句。
“你妈那头怎么样,思想工作做通了?”
于可这次倒是没有先斩后奏,递交辞职报告的前一天,她特意没带迟钰,独自回家住了一宿。
在她刚提出自己要辞职时,李慧娟还很欣慰,但母亲那些让她尽快躺在家里备孕的话还没说完,她又马上说自己现阶段不准备要小孩,而是要用最快的时间进入公安部门,预备做一名正式的刑警。
李慧娟听后扔下筷子,但于可想象中,劈头盖脸的训斥没有发生。
于可看到餐桌上,父亲用力握住了母亲的手,母亲来回看他俩,瞪了一会儿眼睛,又重新拿起了筷子,不冷不淡地问她:“怎么这么突然?去公安局还不如在博物馆呢,好歹不用风吹雨淋,你这孩子怎么想一出是一出的。女的当警察抓坏蛋?亏你想得出来,你行吗?”
于可那天大口吃肉,也在心里思索这个问题。
其实她心底对待“抓坏蛋”的渴望从来没有转变过,她总是忘不了那种追求真相的快感,即便是用力将这只水瓢向下压了很多年,最终它还是飘起来了。
她咽下饭菜,觉得口淡,起身到冰箱里拿了一听啤酒,把酒灌进嘴里的时候,她笑着跟母亲说:“您还不知道我吗?我从小不就这样,做什么事情都没长性,而且还特别皮。其实我一直都想做一名警察,不试试总觉得难受,您别管我了,也许我就适合那种吃苦受累的生活吧。”
她的选择,后果也由她来承担,她觉得自己有这种为自己托底的能力,她的身体和精神都准备好了,并不感到害怕。
李慧娟听完这话楞了一下,她的表情很突兀,像是在说,我怎么不知道你从小想做一名警察,你什么时候很顽皮了?你小时一直都很听话的。
但后来她像是突然明白过来,于可在说的是她九岁之前,是那件事情发生之前。
她张了张嘴巴,又把反问的话咽回去了。
倒是于德容像松了一口气,非常捧场地跟妻子说:“多好啊,咱家以后要出人民警察了。做警察好,为群众发声!博物馆的活儿也就那样吧,我支持咱闺女辞职追求自己的梦想。多少人这辈子都没有实现梦想的机会,这是好事,你说是不是?”
那天晚上的饭桌上李慧娟没再说话,但当晚于可睡了个好觉,因为她在睡觉之前,将小卧室的门反锁了,这还是她人生第一次在父母家里反锁自己的房门。
今天小宋做的菜色依然丰盛,但夏文芳和母亲刘月娥都吃得不多,刘月娥是惆怅自己即将失去一个“老伴”,夏文芳则是因为顾虑家人的反对。
等到大家都撂下筷子,开始分食那只特意定制的,不怎么甜的蛋糕,夏文芳终于在饭桌上跟大家说起了公司对她的今后工作的安排和新调令。
她话音刚落,还没说自己的想法,刘月娥就嗷一嗓子吼她:“去啥去啊!啥烂董事长的提名,那就是驴前头的胡萝卜,吊着你玩儿呢。你多大岁数了,还往西藏跑,你还真以为你跟他们小年轻一样禁得住折腾呢?你没两年就该退休了,你蹦跶啥啊,你就说你不去!我看他们还能给你开除是咋地。”
“凭啥啊,欺负人,为啥让你去西藏!但凡换个地方呢?援藏的人里头多少得肺结核的,你以为我不清楚?你又没犯错!这些狗日操的。我看他们是要逼死你。”
刘月娥想到他们一个两个都要离开阳光花苑,越说越大声,拍着桌子大叫:“我不同意!我坚决不能同意!这个家里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你问狗狗,他同意你这么大岁数还往外跑吗?你还有个当妈的样儿没?!”
本来热络的气氛顿时降到冰点,夏文芳正要反驳母亲她是去西藏监督项目的,并不是挨欺负的,况且如果这世界上如果所有人都去做“享福”的工作,那社会还要不要发展。
基建是一国之重,没有前人吃苦,哪来的后人乘凉?
但看到母亲眼角通红,又感受到侧面迟钰的视线,她的态度还是没办法做到如此强硬。
她是什么人,什么性格?
自然可以无所畏惧母亲的权威,横竖她们俩天天吵,早就习惯了硬碰硬,话再难听谁也不会记挂心上。
但是对于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这块肉,她的感情更为复杂,那不单单是东风压倒西风的问题。
尤其因为上次儿子袒露出对小时亲情缺失的指责,她的脊梁骨又软下去了,扪心自问,相比工作,她确实没有那么用心地去陪伴孩子。
幸而迟钰是个很好很听话的孩子,在丈夫去世后,非常独立地长大成人了,就连青春期也从来没有让她操过心。
现在看来,孩子过早得独立,从不犯错,也是家长失责的表现。
孩子来到这世界上完全是大人的选择,父母有义务在物质与情感上庇佑孩子。
就在她暗暗心酸为难时,迟钰说话了。
他朝着刘月娥的方向很温和地说:“姥姥,我同意,您也别反对了,五十多不晚,正是拼搏的时候,她去林芝,您不还有我吗?我现在也没工作,我来陪着您和奶奶也是一样的,放心吧,我以后肯定多来。”
“回头我来得太勤,都得叫你烦得慌。”
第72章 仰卧起坐
六月公示结束,经过两个月的录用审批,八月二十九号七夕节这天,于可带着自己的《公务员录用通知书》到市局刑侦智慧侦查中心报道。
今年全区入职的辅警中,于可是上岸速度最快的一个,也是有史以来非专业面试分数最高的。
上午入职后,不少侦查中心的同事听闻她做辅警前是在博物馆搞文物修复的,还上过新闻,都特别好奇她转行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