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成成,我闭嘴。”他举双手投降,转头冲大伙笑着说,“她平时对我都挺好,就今天能吼我。”
席间笑声一片。
新人敬酒时,工友们起哄,问郑美玲,“咋就看上他了?”
郑美玲说得认真,“因为他靠得住,能给我个家。”
当时林志风正跟人拼酒,听见这话,呛得酒从鼻子里喷出来,咳得满脸通红。他擦着嘴凑上去,一把搂住郑美玲,“以后你名下有我了,你指挥,我冲锋,你喊东,我往西……呸,我不往西。”
郑美玲脸臊得红,闷声道:“少整那些虚的,把日子过好才是要紧。”
她本想接着说点什么,可一偏头,看他站那儿两手插兜、肩膀晃得像个耍猴的,把话又憋了回去。
那天风大,这场婚礼办得也不讲究,菜是自家烧的,人是本家亲戚和工友,彩头没几个,人却都记住了,这个厂里最会忽悠的男人,娶了厂里最不吃忽悠的姑娘。
宾客散尽,天色渐暗。
林长贵和史秀珍在院子里埋头收拾狼藉,收桌布、倒剩菜、叮叮哐哐刷着老菜锅。
郑美玲换下喜服,洗了把脸,穿回旧衣裳,也跟着一起帮忙擦桌搬凳。她不习惯站着不动,总觉得哪儿还有事没做完。
屋里屋外忙了一圈,可始终不见林志风的人影。
史秀珍气哼哼,“这小子,干完好事就连个影都没有。”
眼看太阳落山,屋里也收拾清爽了,林志风这才晃晃悠悠从外面回来。
“活干完了你知道回来?”郑美玲倚着门,眉头一挑。
林志风没搭腔,一把拉住她,神秘兮兮,“走,带你看个东西。”
“干啥呀?”郑美玲皱眉,但脚下还是被拽着走。
一路上他也不说话,喝了酒,身上带着一股酒味。他们沿着巷子穿过宿舍楼,绕到机械厂后头。
天已经黑透了。
林志风拿出个手电筒,对着食堂侧墙一照。
一道斜光扫过。墙上赫然是一幅人像,黑白反差强烈,眉眼清楚。
再一看,居然是她。
郑美玲站住了,“……这咋整的?”
“你别管咋整的,就说好不好看?”林志风嘴角挂着酒气,眼里清明。
“你疯啦?明儿上班全厂人都得看着!”
“看着咋啦?”林志风抖了抖脖领,“我就想让他们看看我媳妇儿多俊!”
郑美玲盯着那张画像,脸上一会儿青一会儿白,可终究还是笑了。
林志风语气缓下来,抬手搂住郑美玲,“我知道你今儿心里不痛快。别人结婚,娘家人一大堆,到你这,连化妆梳头都是我妈给你弄的,亲戚一个都没来。你心里……能不空?”
“我才不在意那些。”郑美玲低头,咬着牙。
“你不在意那更好。”林志风搂得更紧,“以后,你也有爹有妈了,还有我这个爷们儿,谁都不能给你委屈受。”
郑美玲赶紧仰起头,不让眼泪掉下来。
林志风又凑上来,滔滔不绝,“你知道这画叫啥不?《美娜玲莎》!以后世界上有《蒙娜丽莎》,机械厂就得有《美娜玲莎》我得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媳妇儿,郑!美!玲!”
郑美玲笑着抹眼角,终于憋不住问,“那你到底咋整的?”
“我拿刷子蘸机油,一笔一笔画的!我个儿不够,还踩了三角梯!”
“你说啥?!”郑美玲眼睛瞪大,“你拿机油画的?”
“可不,黑得耐看,还不掉色!”
郑美玲一跺脚,“你这混球儿,机油那玩意画墙上可弄不下来了!”
“我就没想弄下来!”林志风叉腰,得意得像个孩子,“永远让人看着我媳妇儿多俊!这叫壁画上的爱情!”
这下郑美玲可急了。
林志风还在得瑟着,“咋样?比照片好看吧?这技术,宣传科第一。”
“你闭嘴!”她一巴掌呼过去,“净给我添事儿!”
这边动静大,厂保卫科来得飞快。那老杨头拿着手电一照,脸当场就黑了。
“谁干的?”
郑美玲立马扯着嗓子,“我回家拿砂纸,现在、马上就蹭掉!”
“机油你蹭一个我看看?”老头儿气得胡子直翘。
“我蹭!我真蹭!”郑美玲扯着林志风往回跑,“罚款我认!但你要敢给我加事儿,我明天就回宿舍住去!”
林志风还在那儿嘴硬,“蹭啥蹭?多好一画,咱不蹭,留着看多有面!”
郑美玲气得不行,“你不蹭,别人也得来蹭!”
这一句话,把林志风的酒劲儿也呛醒了大半。他愣了一下,咕哝着“也对哈”,便老老实实跟着回家拿工具。
月光底下,两人一块儿返身又回了厂,郑美玲拿了砂纸和破旧抹布,林志风拎着三角梯,一路没吭声。
他们就这样,在机械厂食堂侧墙边,一个站梯子上,一个站地上,开始磨墙。
灰扑扑簌簌往下掉,落得郑美玲一脑袋黑斑点。
郑美玲刚仰着头准备发火,林志风停住了,低头说:“咱俩孩子,就叫雪球咋样?”
郑美玲愣了下,“叫啥?”
“林雪球。”林志风撅着嘴,眼神还认真,“你忘了?咱俩第一次说话那天,是食堂门口有人打雪仗,雪球飞过来,我一把替你挡了,你还说了句‘谢谢你’。”
郑美玲低头笑了,手抹了把额头上的黑灰,“这孩子要正好夏天出来,叫雪球不晒化了?”
林志风咧嘴,“不能!有咱俩护着,捧手心里,化不了。”他又嘿嘿一笑,“要是小子,叫雪球,能砸人,还不至于砸坏了。要是姑娘,白白净净,圆圆的,多可爱!”
月光下,她的神情终于柔下来。
她抬头望着他,点头,“行,那就林雪球。”
林志风贴着墙皮轻轻敲了一下,“哎,听见没?你名字都有了。林雪球!”
第80章 80 她一步步,真走来了
这天,金海湾洗浴中心门口锣鼓响得震天响。
是葛艳专门请来的锣鼓队、舞狮队、秧歌队,敲得整条街都跟着颤。
临出门,葛艳交待了头车司机,“慢点才显得大户!”
婚车从金海湾门口缓缓驶过,车队沿着洗浴中心外环慢速绕了三圈,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有专门凑热闹的老太太拿手机录像,嘴里啧啧不停,“哎哟,这排场,金海湾还是有家底儿!”
没挂横幅,可谁都知道今天是怎么回事儿。这是葛艳的场,是金海湾的面子,是郑美玲这二十年在深圳憋的那口气,今天全放了。
彩带飘在空中,喜糖从车窗撒出来,小孩围着跑,舞狮冲到婚车前点头作揖,鼓点敲得压着全街人的脸。
车厢里,两个新人却安安静静地坐着。
林雪球低着头,慢慢抠着美甲片上那几个水钻。
袁星火背挺得笔直,盘扣扣到脖颈,领口有点勒。他松领口时,不动声色地瞄了她一眼。
这条路,他走了二十年,今天她终于坐在他身边了。平时一刻不得闲的嘴,眼下半句话也说不出。
他生怕一个字重了,梦就碎了。
林雪球其实也在看他,只不过是透过窗户反光看。她能察觉到他的紧张。她也不自在,但比他藏得深。
她知道这场婚礼意味着什么,是两个家庭的重新拼图,是袁家洗去旧账、她妈扬眉吐气,也是她和他真正结为一体,接受众人祝福的庄重时刻。
婚车抵达酒店时,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锣鼓停了,烟火灭了,只剩一股硫磺味飘在空中,混着酒店花篮的百合香,很是醉人。
葛艳一身玫红旗袍,头发喷得立亮,站在门口笑得嘴都合不上,迎宾时扯着嗓子喊:“哪来的红包?今天不收礼,只收祝福!”
郑美玲穿着艳红套装,站在另一侧,边发糖散烟边挤兑她,“你喊归喊,得把他们往写账台引,不然人家真了可咋整!”
“对对对!”葛艳附过来,低声说,“这些年我随出去老鼻子钱了,今儿可算见着回影儿了。”
两人你一句 “回本儿了”, 我一句,“有面儿了”,脸上都挂着光,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俩合开的公司,终于在今天敲钟上市。
袁金海窝在酒店门边的轮椅里,嘴角歪着,脸红红的,穿了件新西装,胸口那朵红花下面,烫金字写着“新郎父亲。”
林志风推着他时低声损他,“我说你也嘚瑟够了吧?你看,这么好的日子,你就只能嘴歪着坐着看了。”
袁金海脸憋得更红,手抖抖地往他腿上砸了一拳。
林志风一把按住他,压低声音,“你给我老实点儿,别给我闺女儿子丢人。你想犯浑,回头等散席再说。”
袁金海喘着粗气,偏头看了看那对正往里走的新人,眼珠子一转,眼角泛了点湿光。
林志风瞧见这一幕,推着他慢慢进了厅,心里松动了一下。可也就松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