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禾忍不住问道:“幼时是谁给你启蒙的?少时从师又是何人?到底从书院结业了没?”
邬熤听到幼时便感觉芒刺附体,阴冷打断:“你话太多了。”
那就是没读过书!难怪步入歧途了呢!
榆禾清清嗓子,顿时脱口而出,念来几篇大荣最出名的诗赋反驳他,好好熏陶一下此人空荡漏风的脑子。
清脆的嗓音夹杂着生僻字眼,直直往邬熤耳膜里扎,刺得他镇定的身形都难得微动脚步。
“够了。”邬熤脑内隐隐作痛,脸色极为难看,听到这等虚伪假义的言辞就想要作呕。
榆禾双眼一亮,弱点竟然是怕听文邹邹的东西,这好办啊!等到南蛮后,他要天天在邪修耳边嚎,嚎到他精神萎靡!
“这不是有很多话与我说吗?”邬熤只一瞬便恢复原状,抬手道:“那还不快乖乖过来。”
榆禾扭身与小弟们对视几眼,昂首阔步而去,走到半途,突然听见。
“哦对了,倒是忘记还有件事。”邬熤狠声道:“这个叛国少君,得交由南蛮处置。”
榆禾停住脚步,正打算再念些弃暗投明方属明智之举的经义来,半字还未背出,就见阿荆被五花大绑,丢去两人身旁。
什么情况?榆禾惊讶转头,棋一叔以眼神安抚他,榆禾观察几许,也没看懂,难不成这也是他们环环相扣策略之中的某一计?
但总感觉有些蹊跷,回身看阿荆就更瞧不出来了,永远都是没事,这人只有哄他的时候,真话才是最多的。
事已至此,榆禾也只好先走一步看一步了。
南蛮的暮色仿若是流红之中划过碎金,景色极美,只可惜身旁人很是倒胃口。
布满图腾的王帐静伏于草原腹地,与幼时所见的诡异丹青差不离,依然是十年如一日的难登大雅之堂。
邬荆适才就被带走,榆禾心里七上八下,若是能跟爹爹关在同处就好了,但以邪修的阴晴不定的性子,着实难以推算。
“担心那只叛国蚍蜉?”邬熤冷笑道:“不用忧虑,因为,他活不了多久。”
这可是他花费重金,以玄铁所造的水牢,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就连南蛮最为身强体壮的部落首领,也没能撑过三日,更别提,那冰水里面,搁得全是引其毒发之物。
一个炼药的失败品,让其活到现在,已经是他太过仁善了。
此人折磨起来跟砍柴无甚区别,还没他爹来得有趣,倒是便宜他了。
第176章 毒物遇毒物
风雪愈加凶猛, 邬熤掀开门帘,静等片刻,也没听闻身后传来脚步声, 侧身瞟去, 那双盛满冬日暖阳的眼眸里, 徐徐流淌着的春水瞬时凝结成整片坚冰, 径直朝他剜来。
这种眼神, 怎么能是望向他的?就因为一个微不足道的土芥?
“若是你对此惩罚不满意。”邬熤淡声道:“我有的是手段,让他活不过今夜。”
榆禾握紧双拳, 头回不想搭台唱戏,应付此等阴毒邪修, 还是拳打脚踢来得更为畅快。
邬熤以指节叩了叩门帘外侧的犀革,“我只喜欢听话的孩子。”
榆禾半张脸都包在狐裘披风里, 可睫羽还是挂上不少雪粒,天寒地冻的, 属实没必要在外头较劲,他暗下眸色,大步走进王帐。
既然如此,他偏要闹腾。
门帘旁摆着一双绒边暖鞋,似是特意备来的,榆禾装作没看见,用满是泥污的靴底, 踩去柔白毛毡之上, 还故意蹬得极用力,待他坐去主位,精美华贵的地毯中间,留下一串脏兮兮的脚印。
榆禾叠腿而坐, 抬眼往对面瞧,邪修果然僵硬在原地,他在心里得意轻哼,这人浑身包得如此严实,就连指头也不露在外,帐内还皆是以白色为主,定是有洁疾。
事实也确为如此。
邬熤眼里容不下丁点肮脏之物,弯腰拎起绒鞋,从旁侧绕过去,扔在榆禾脚边,“换了。”
“不会。”榆禾面露无辜:“本殿从小到大,只有别人争抢着伺候我,万没有我自己动手的道理。”
邬熤冷声:“从今日起,你不再是大荣世子。”
榆禾托脸道:“那我也还是一帮之主,换鞋这种小事,自是有小弟排队相助。”
“榆禾。”邬熤狠笑一声,“来了此地,你还以为能过上娇生惯养的日子吗?”
敢如此大声与他说话?很好。
榆禾满脸赌气地左脚踩右脚,皮靴松垮地勾在脚面,就快脱掉之时,突然不经意冲外甩去,顷刻间在邬熤的黑袍表面印上两枚泥巴印,挂不住的泥块还在扑扑下落。
榆禾晃着脚,大呼一声,“哎呀,见谅,第一次自己脱鞋就是这样,掌握不好力道。”
尽管看不见对方神情,榆禾也能笃定,他大抵是气得不轻,气昏最好,气坏身子更好!
邬熤被这等脏乱场面刺得眼前直发黑,更是无法容忍自己身上留有半丝尘垢,喉间莫名感觉肿胀到难以呼吸,他只字未言,转身快步走出王帐。
榆禾看他气急败坏的背影,好生畅快,穿好绒鞋跑下地,趁着帐内只剩他一人,迅速把三面架子里的东西乱翻一通,碰撞散落在地的其余物件也不管,踹得东飞西倒,打不开的锁就随手抓来珍品摆件砸。
他着重翻看书册,可大部分居然是南蛮话本,仅仅只有两三本是邪修所写,并且不出所料,没有任何线索,尽是些看不懂的鬼画符。
粗看既不像大荣文字,细看也不像蛮语,近看更是扎眼,真是字由心生,别无二致的拙劣。
可邪修的大荣官话倒是说得不错,莫非是他特意练来,打算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
就在榆禾叮叮哐哐思索之时,邬熤换好新衣,掀帘进来,榆禾正对上邬熤刺来的目光,分毫不惊慌,手下使劲更大,功夫不负有心人,随着砰咚一声巨响,这柄估摸价值万两黄金的玉臂搁总算是碎得七零八落。
“什么低档东西,这么不经摔?难怪你写的字如死蛇挂树,此等劣物垫在腕间之下,提笔走势能好看才是奇怪。”
榆禾拍拍手,站起身来,“你怕是买到假货了,身处高位之人,怎么忍受疵品置于旁?而本帮主向来乐善好施,便顺手帮你处置了,不用言谢。”
邬熤瞥了满地狼藉一眼,俱是数年内真金白银买来的,其中不乏许多难觅的孤品,他心口隐隐作痛,生生压下火气,不断劝告自己,寄养在别家的雪貂终归是需要时间驯化,急不来。
他走去主位坐下,敲了下茶案,“过来。”
“南蛮人就是不懂礼节。”榆禾就近抄起根裂开的笔架,打眼一瞧,竟是上等黄梨木,真是可惜了。
他以尖锐的木棍头指向邬熤,“我可是远道而来的上宾,这位置当然只能是本帮主坐。”
“不愿坐,那便站着。”邬熤斟完茶,推去前方,“喝干净。”
榆禾嫌弃道:“几年不见,你下毒的伎俩更加愚笨了啊,这么明显的陷阱,傻子才跳。”
“普通茶水而已。”邬熤端起来喝了一口。
尽管百漏一疏,没能成功洗去榆禾所有的记忆,可如今人重回他手里,而大荣皇室也必定会痛彻心腑,如此一来,目的也算是达到九成,又何必费劲心思再制鸠羽蛊。
其药草百年难遇另说,比起眼里无光,呆呆傻傻的,还是维持原样,更合他心意。
邬熤又回想起,那时五岁的榆禾,被他拎在手里,却什么危险也不知道,张开短胳膊,笑着要他抱,轻扫一眼便知是家里娇惯出来的,看得他切齿拊心,恨意难平,故意松开手。
榆禾没站稳,摔得满身是雪,下人给他穿这么厚实,鼓得跟圆球一样,不倒才是怪事,只不过是在地上滚了两圈而已,哭声大到他现在都觉得耳膜疼,还没等他制止,榆禾又自己爬起来,扑到他腿上,嗷嗷叫痛。
痛?连个红印子都没磕出来,只有小脸哭到满面通红,还一个劲儿把眼泪全蹭他身上,真是从小就不爱干净。
不过,这五岁的小孩倒是有眼光,看出他有庙堂之器的潜力,知道黏他才会有好果子吃,不像别的下等贱民,竟敢蔑视他。
想及此,邬熤纾出郁气,再过半月,滇城的毒也该蔓延去京城,他筹谋数十年的布局终能收网,他定会手握权柄,携人登临最高处,睥睨众生,将万物踩在他们两人的脚下。
邬熤正打算召人把做好的衮服取来给榆禾试穿,就听眼前人叭叭道。
“毒物遇毒物,就好比是他乡逢知己,那是相逢恨晚,形影相怜,生死与共。”
榆禾以木棍指指点点,“而你们这个帮派,外人是融不进去的,这杯结盟茶,你还是留着,敬自己帮派的小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