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做什么?”榆禾惊得连忙收回脚,怒火更甚,挽起袖子道:“那个该死的毒魔邪道是不是总这么踢你!”
“圣医从不亲自动脚,奴身上尘泥太多,不能脏了圣医的鞋底。”豺犬道:“是奴看圣子似是心火极旺,无处发泄,这才自作主张,好让您消气。”
“我这股气在魔头没断气之前,消不了。”
明天还要接着折腾,得抓紧时间修生养息,榆禾躺进狼皮窝,没曾想倒是比看着软乎,盖在身上也很是暖和。
“我睡觉了,你也下去歇息罢。”
豺犬躬身行礼后,背身站回门帘前。
榆禾看他像堵墙一样守在那,无奈道:“初来第一天,我还没修整好呢,是不会连夜诛杀毒修的,你可以放心坐着歇息。”
豺犬:“这处漏风的口子多,奴帮您挡住。”
“可我怎么感觉,脸上还有凉意呢?”榆禾招手道:“你过来我这。”
豺犬大步走去,弯腰道:“圣子有何吩咐?”
榆禾打了个哈欠:“坐下。”
“是。”
豺犬挺直肩背坐在床铺旁,手臂屈肘撑在大腿,全身纹丝不动,榆禾打量片刻,莫名有种看大理寺门口石狮子的既视感。
夜色渐深,榆禾眼皮酸胀得撑不开,哈欠更是连篇,可躺在这张石床上,尽管隔着极厚的狼皮,幼时硌到后背难受的痛感还是隐隐约约地冒出,他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豺犬轻声道:“圣子,可有哪里不适?”
榆禾索性坐起来,声音还带着迷糊的困意:“这床太硬了。”
豺犬立刻起身,从木箱里取来数捆麻绳,指间飞快地整理编织,榆禾好奇地望过去,没过多久,零散的长绳慢慢成型,这模样似是一张渔网,较之他先前在行宫里捞锦鲤所用的,足足大上两倍。
深更半夜去捕鱼?还编这么大一个,莫不是想着撑晕了好睡觉?
可南蛮这毒窟里生长的鱼,能好吃吗?
还没等榆禾心中嘀咕完,突然惊呼出声,豺犬抓住麻绳一端,三两步就爬上帐顶边角,双腿勾在木条交叉之处,整个人倒吊着直起半身,将麻绳固定在长木杆的末端。
其余三处帐顶角落,豺犬也如法炮制,不多时,这张渔网便垂悬于半空之中。
豺犬妥善固定好,翻身半蹲回榆禾身边,“还请圣子先下床。”
榆禾懵懵抱着羊绒软枕,站在石床旁,豺犬利落捧起数张狼皮,倒挂回帐顶,细致地铺盖在渔网之上。
这番大动干戈地布置好,看起来确实是比石床软多了,可这渔网床的结实程度存疑啊,别睡到正香之时,床榻了可就太吓人了!
“哎……”榆禾只感腾空一瞬,下一息就坐在了豺犬的左肩上。
“圣子放心,很安全。”豺犬道:“您可以踩着奴的臂弯上去。”
豺犬立在石床上,左臂护着圣子,右手攥紧绳床。
榆禾小心地爬进去,没有想象中的摇晃,还算是稳稳当当地平躺下来,全身都陷在狼皮之中,被暖洋洋得包裹住,属实是比石床舒适太多,疲惫和困意当即涌来。
豺犬:“圣子放心入睡,奴会在此守着。”
反正帐顶还有棋一叔在,榆禾点点头,窝在软枕里渐渐睡熟。
天刚泛起鱼肚白,榆禾便睁开双眼,打算去王帐接着打砸,却没曾想,之后的一连五天,他都踏不出这破营帐半步。
邬熤倒是一直源源不断地往他这里送东西,最多的便是衮服,来一件他撕一件,来一沓他全当柴火烧。
也不知是他毁得速度太快,还是那厢缝制得太慢,今晨总算是没瞧见令人生厌的圣子衣袍了。
算算日子,大抵应是差不多了,刚念及此,帐顶陡然传来两声轻响,藏在嘈杂的鸟鸣声之中,不熟悉之人根本无法辩识。
榆禾眼底闪过亮光,扬声道:“我要见邪修。”
豺犬躬身重复着相同的话:“您只有愿意换上衮服,才可面见圣医。”
榆禾摆摆手:“去拿。”
豺犬是亲眼所见圣子最近几日是如何闹腾的,一时间有些犹豫不决。
“这回不撕。”看豺犬还是不动身,榆禾眨眨眼:“也不丢去火盆。”
豺犬行礼:“请圣子稍等。”
趁对方掀开帘与人交谈之时,榆禾溜去墙角,一脚踹翻火盆,随即快步折身回石床后方,拔开精油瓷瓶,朝毛毡扔去,整套动作一气呵成,老练到没亲身行动过百遍,也是在脑内演上过千遍。
豺犬听闻动静侧身看来时,正好瞥见圣子满脸兴奋地丢了样东西,观望着凶猛翻腾的火势,就差鼓掌叫好了。
榆禾注意到他走来,秉持着唱戏唱到底的态度,立刻收敛表情,装作被烟呛到,“咳咳咳……走水啦!救命呀!”
豺犬掩住圣子的口鼻,“奴带您出去。”
邬熤收到消息,阴沉着脸从地下密室出来之时,相隔甚远,都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浪,眼神再差都可在此望见燎原烈火。
他身形一晃,撑住木栏才勉强站直,鸠羽蛊的反噬时至今日还未完全消散,再加上最近费力速成新蛊,身心消耗颇多,偏偏榆禾被连关数天,还没养熟,依然不听话。
邬熤直起半身,旁侧候着的跟从被面前这股沉郁之气压到颤着身体伏于地面,随着一声铃响,即刻木然起身,躬身退去。
火海这处,其余人在忙着泼水,榆禾用湿帕捂住口鼻,东窜西跳地到处洒油,凭一己之力,将附近的数十个营帐通通点燃。
豺犬等人有圣医的严令,也不敢上前阻拦,又要确保圣子不被火焰烧到,灭火的速度愈加缓慢。
“一群废物!”
邬熤疾步过去攥住榆禾的手腕,拉着他大步朝王帐走,新炼制的蛊虽然还差点火候,可雪貂似是等不急了。
“闹腾这么些天,定是累及了罢?”邬熤扯起笑来:“不要紧,很快,你就会连动根手指,都需要喊圣父帮忙了。”
第178章 以毒为刃
榆禾被带去王帐的路上, 嘴就没有停过,喋喋不休地出言讽刺,劈头盖脸地当面奚落, 气得邬熤肩背起伏不定, 强忍住欲要怄血之感, 郁结到心口收缩绞痛。
直至把人推进帐内, 榆禾蓦地噤声, 他耳内的混沌轰鸣总算是得以缓解些许。
王帐中央,不为背对门帐, 寂然不动地倒在毡毯里,榆禾的瞳孔顿时紧缩, 眉间拧成一团,嘴唇抿到发白, 邬熤瞟向地上这人的惨状,舒畅地大笑出声。
“适才不还是话很多吗?”邬熤弯腰凑近, “时隔数年,终于与人相见,怎么半字也说不出来了?”
一道寒光闪过,邬熤已是反应极快地抬臂格挡,脖颈照样留下不浅的血印来,他抹掉渗出的鲜红,眼底愈加晦暗, 家养雪貂, 还是不能留太长的爪子。
他任由榆禾跑去那人身前,分外大度地给予他最后片刻自由言语的时光,待会他便要押着不为亲眼目睹,自己的儿子是如何, 乖乖变成他的。
不为满面狼狈,单薄的僧袍破烂不堪,浑身落满鞭痕,手脚皆未被束缚,可却连起身的余力也没有,耳闻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他竭力侧首,双眼充满温情,口型重复道着不怕,榆禾红着眼尾,抖着手腕拼命给爹爹喂药丸。
他回去就要把不争逐出荷鱼帮,出家人的嘴里没有一句真话,这哪里是无碍?!
榆禾连忙解开狐裘给爹爹披好,扶人枕在自己腿间,不为修长的指间冻到皮肉绽裂,榆禾小心带着他的手放进狐裘回温,正想起身上前,指尖却被握住,不轻不重地捏了下。
榆禾停顿半息,缓慢地吐气,肩膀微微下沉,心绪平静不少,现下应是只剩王庭之内的人还没迁移,得再拖一会儿,想及此,榆禾紧紧回牵住爹爹的手。
邬熤看他们相依为命的碍眼模样,耐心彻底耗尽,足尖刚移动,腹部传来的钝痛让他难以维持直立,精神也接连恍惚,仿若再度听见儿时所历的私言窃语,那些睥睨轻蔑的脸色骤然不断重现在眼前,交错相叠,扭曲歪斜。
他奋力摇头,欲把这些恶心的记忆尽数甩开,好不容易甩走一页,紧接着又扑来数张,像是打湿的宣纸缚于面上,一张未揭开,再度摁来数张,想要拼命把他困在其中,不对,不该是这样。
他的双目也不禁模糊泛黑,一片浑噩之中,忽然,有个哭花脸的圆滚滚身影,朝他跌跌撞撞得跑来,他伸手将人抱起,脖颈同时感受到那份暖烘烘的余温,未来得及完全揽住,把人永远箍在自己身边,触感与画面瞬息消失得荡然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