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有爹爹下毒,再有我把他气得血液沸腾,加速毒性蔓延,咱们父子俩这无声的默契可谓是珠联璧合, 天衣无缝,不费一兵一卒,大胜邪魔外道!”
不为半蹲下来,轻抚他的脸,心间酸涩怅然,唇边溢出苦笑:“他们把你养得很好。”
“那是因为我可好养活了!”榆禾刚脱口而出,就想起幼时第一次见爹爹,吐了他一身的糗事来,他眨眨眼找补道:“现在比小时候更好养。”
不为倍加内疚,他宁可小禾与他闹脾气,埋怨缺失的陪伴也好,憎恨父亲的失职也好,独独不愿小禾如此乖巧懂事,更令他愧痛不已。
他曾因不可道出口的伦理纠葛避开阿英数回,可阿英锲而不舍,胆大又热烈,天天出现在他身边,占据他的视线,牵动着他的心魂。
榆秋是被阿英强行灌醉后,情难自抑的意外,可榆禾是他清醒时,心甘情愿期盼而来的。
纵使他年少出家,而师父却看出他尘缘未了,领他修行也不过是圆上这份师徒缘,但他自知此行有违纲常,实乃天道所不容,小禾出生后,他便回妄空寺潜心修持,反躬内省,欲求以自己一人偿还全家罪孽。
如今虽已得明真相,可到底还是让小禾受苦了。
不为压下哽咽,温柔地注视着小禾,“以后爹爹谋生养你。”
榆禾神秘兮兮凑过去:“费这劲做什么,瑞麟殿和东宫的私库大门常打开,恭迎我的大驾呢。”
不为跟着笑道:“我来当苦力。”
“好呀!”榆禾拍拍胸脯,“我们父子俩合伙打……打量打量,什么摆件跟他们俩宫里不搭,咱们就好人做到底,帮忙清理杂物,以便空出位置,让他们再进点上好的来。”
不为接话:“我帮你望风。”
“爹爹不愧是我亲爹爹,就是上道!”提及库房,榆禾又记起个事来,挠挠头坦白:“当时府内的私库还没扩建好,我买来的话本实在多到没处放,就把爹爹的几箱佛经搁去东宫存着了,归家后我就去取回来。”
“不要紧,都是身外之物,以后我也用不到了。”不为揉揉他的脑袋,“今后爹爹给你念话本。”
榆禾开心地点点头,这会儿离近细观,哥哥的眉眼与爹爹的还真是极为相似,也不知道哥哥情况如何了。
小禾突然间情绪低落,不为顿感慌乱无措,“哪里不适?”
榆禾:“不是我,是哥哥他……”
与此同时,脚下地面传来隐约震动,鸟雀接连从远处的山林中惊飞而出,紧接着,急雨般的马蹄声传入耳内,榆禾转眼看去,只见尘土飞扬间,冲在最前方的四道身影极为眼熟。
榆禾双眼一亮,“大家都来了!”
单单是拉不为起身的功夫,榆禾就被榆秋抱了过去,他扭身回搂住,惊喜道:“哥哥,你痊愈了!真是太好了!”
榆秋紧紧揽住人,嗓音沙哑:“还好你无恙,无恙就好……”
榆禾很是习惯哥哥这副人跑在前面,魂还在后面追的喃喃自语,笑着向面前三人挥手,随即手也被榆怀珩攥住了。
榆禾对能言善辩的太子陡然变得沉默寡言也很是熟悉,任由他以脸贴住自己手心,先张口喊另两人:“舅母!舅舅!”
祁兰一身戎装,翻身下马,满脸担心:“小禾!怎么脏兮兮的,是不是那畜牲干的?”
榆禾余光瞥见爹爹身形一僵,赶忙连连点头,反正此邪修债多不愁,干脆嫁祸一桩也无妨。
“就是他!”
祁兰抽出鞭子,眉间尽显凛然之气,“小禾放心,新帐旧帐我跟它一起算。”
语毕,祁兰气势汹汹大步走去前方,榆禾听着鞭鞭带风的劲道,瞧得津津有味,舅母这身武艺是跟娘亲学来的,两人是各有各的飒爽英姿。
难怪爹爹要留邪修一口气,总得让舅母把积攒多年的滔天怒火尽数发泄出来才行。
榆禾突然想起:“舅舅,你跟阿珩哥哥都来了,那谁监国啊?”
榆锋:“召怀峥回京了。”
“啊?”榆禾倒吸凉气,“大表哥议政行吗?不会在朝上就和武将单挑起来罢?”
“不行。”榆锋瞥了眼握住榆禾手不放的人,面色沉下来,“朕有言在先,只让他坐镇殿内,其余政事,有闻首辅处理。”
“他若是敢把朝堂当校场,朕废了他将军之职。”
指桑骂槐的属实是明显,榆禾拉着榆怀珩往后站,“舅舅,都这么些天了,你火气怎的还这么大?”
“不就是因为滇城一事吗?”榆禾笑着道:“阿珩哥哥也是关心则乱,舅舅向来宽和,你就原谅他这一回罢。”
榆怀珩把玩着榆禾指尖,“父皇是因废不了孤,心头气才难消。”
榆禾匆忙捂他嘴,吃惊道:“你现在脾气比我还大了?”
两人离得近,榆锋又没法与小禾多言,再瞧这逆子有恃无恐的态度,他执起佩剑,箭步朝远处黑影迈去。
几乎是眨眼间的功夫,榆禾就听到那厢传来疾风骤雨,拳拳到肉的声响,原来舅舅是嫌佩剑妨碍他大打出手,不是想当棍子用啊。
榆禾本想扭头去欣赏,可被榆怀珩捧着脸擦拭,“你别老是故意气舅舅了。”
“我不是说过了,疯症难医。”
“真疯子在那边挨打呢。”
榆禾贴近小声道:“等会儿再贫嘴,我看舅舅脸色有些不好,可是赶路累着了?”
“你出发的那夜,我们太过担心,在京郊淋了一夜的雪冷静心绪,父皇第二天风寒侵体,卧床歇了两天。”
榆禾急道:“你们俩多大的人了,还搞小孩子赌气这招?我又不是不回去了,你有没有事啊?”
榆怀珩勾唇道:“我年轻气盛,自是无碍。”
“给你能的!”榆禾打他手,“舅舅带病还要被你气,他年岁也不小了,少惹他动怒,快去道歉。”
“早就好全了,你听听他揍人的力道,放心便是。”榆怀珩道:“父皇可说了,他正值壮年,这皇位要坐到期颐之年。”
榆禾惊讶道:“之前不是说,等你羽翼丰满,堪当大任之后,他当天就退位,一本折子都不想多批吗?”
榆怀珩慢悠悠道:“年岁大的人,最是容易出尔反尔。”
榆禾瞄见他眼底的青黑,趴在哥哥肩头乐得直笑,“就你这吃火药的脾气,这些天折子没少批罢?”
“何止折子。”榆怀珩轻描淡写道:“就差把我发配去边疆,不让我来接你呢。”
“这件事是舅舅过分。”榆禾拍拍他,“待会我说他。”
榆怀珩点点他鼻尖,“小鬼灵精。”
“说什么呢。”榆禾义正言辞,“本帮主这是秉公办案,不偏不倚。”
“那你不会是偷偷溜来的罢?”
榆怀珩:“我说,你若是见不到我,定会难过,我又熬上几个大夜,处理好手上事务,他没理由再阻拦我。”
榆禾哼哼道:“才不会难过。”
榆怀珩眯起眼,捏住他的脸颊,“刚刚不还站在我这边?变脸这么快?”
“确实不会难过……”榆禾拖着语调,随即捏腔怪调道:“但我肯定要伤心到哇哇大哭,在阿珩哥哥心里,公务居然比我都重要了呜呜呜……”
榆怀珩笑出声来,数天几近不眠不休的疲惫顿消。
“哭得好假。”
榆禾瞬时收声,幽幽盯着他:“敢质疑我的戏,不给你演了。”
旁侧,不为瞧小禾与他们相处时又笑又闹的亲近模样,而面对自己时,总还是隔了层生疏,他不自觉抬步上前,榆秋立刻抱着人后退,神情防备。
“阿秋……”
“别叫得这么亲近。”榆秋冷眼道:“从前你失职失责,甚至还看护小禾不利,现今你有何资格再来看望,更别提抚养。”
“长兄如父,小禾有我就够了。”
那厢的父子关系还没妥善理好,这厢又出新问题了,榆禾急忙三言两语把爹爹的潜身大计说了个大概,“哥哥,爹爹他是有苦衷的。”
“那又如何?”榆秋暗下双眼,“当年在场之人,我此生都不会宽恕。”
“哥哥……”
榆秋也是大病初愈,劳累奔波而来,现在面色欠佳,榆禾见状,乖乖趴在他怀里,哥哥的心结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开的,待回家后,得让他们坐下来好好谈谈才是。
“对不起小禾,是我的错。”
不为忽然开口,声音听着气若游离,榆禾扭身看去时,他重重摔倒在地。
“爹爹!”
榆禾跑过去扶人坐起,不为看上去毫无生息,他也当即吓得脸颊发白,无助地抓住身旁人,“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