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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18文学 > 综合其它 > 南楼雪尽 > 第127章
  天道竟是难得地叹了一口气:“郑南楼,你以为我留你到现在,是因为杀不了你吗?”
  “方才你也看见了,你拼尽全力刺出的那一剑于我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要是真想杀你,你早死了千百回了。”
  “那是为何......”郑南楼脱口而出。
  “我不过是想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罢了。”天道答道。
  “我说了,你不是第一个,甚至,都不是距离杀死我,最近的那个。”
  “这天下生灵众多,每隔些时日,总会生出那么一个两个的,觉得自己是天命所归,发现了了不得的真相,然后,便想要......怎么说?替天行道?”
  “而这些,我从最开始当这个天道之前,就已经知晓了。”
  “你们这些人大概是不懂,亲眼看着他们拼命的往上爬,然后耗尽一切站在我面前,自以为杀得了我,却最终功亏一篑,绝望地泯灭于这世间的样子......”
  “其实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有意思。
  他这么说。
  短短的三个字,便像是覆盖了郑南楼的一生。
  挣扎又似是永远得不到解脱的一生。
  因为他觉得有意思,所以不知多少个像郑南楼这样的人,经历了一场绵延了太久太久的大雪,走了一辈子,也没有见过雪后的那轮太阳。
  郑南楼愣怔地看向眼前的虚空,像是全然不理解这些话似的。
  可天道的声音还在无情地继续着:“诚然,你确实比大多数人都要厉害些,得了真种护佑,还带了个帮手,站在了我的面前。刚才,还将我一手创下了凌霄境给毁了。”
  “可这其实都算不得什么,想要向上爬的修士那么多,重新在寻些人就行,这些我也不是没有经历过。”
  “但是,你可曾听说过前面那些人的名字?”
  “不会有人知道的,无论你做到何种地步,都不会有人知道的,你只会像一只被无意踩死的蚂蚁一样,彻底消失在这个世上。”
  天道忽然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般说:
  “哦有一个你知道,我记得,是叫......炤韫?”
  “她和你一样身负真种,但比你要强些,因为她真的伤了我。但那又如何,不过是拖延了点时间,丢失的东西还是会回到我手中,谁也拿不走的。”
  他声音一个字一个字的落下,妄玉也一步步地走到了他的面前。
  郑南楼回过神,想要提气阻止,却只从指尖蹿出一点微弱的灵光,便再无其他。
  他只能大声去叫妄玉的名字,企图唤醒他的神智。
  但这并没有什么用。
  那把剑再往前一步,便是要抵上他的胸口。
  可就在这一刻,剑锋猛地一颤,竟直接扭转了方向,就要往妄玉自己的身体里送去。
  郑南楼心下一震,下意识地就扑了上去,死死地攥住了锋利的刀刃,再看妄玉时,他的眼中竟不知何时强撑着挤出几分清明。
  他便是依着这点清明,想要先一步死在这里。
  顾不上正在不断流血的手心,郑南楼用力朝他叫道:
  “妄玉,你可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
  妄玉全无表情的的那张脸上,便只剩下那双眼,还能流露出几分神色来,却是轻轻晃动了两下,似是在和他说:
  放手。
  但郑南楼如何会听他的,鲜血一滴一滴地落下,他却不肯松动分毫。
  正相持之间,却还是天道的声音再次响起:
  “没意思。”
  随着这句话一道落下的,是不知从哪里刮来的一阵强风,猛地就钻进了郑南楼和妄玉的中间,然后用力地将他们两个分开。
  “这样吧,”天道说道,“我给你两个选择。”
  “你要是能自己剖出真种,我在得到天道碎片之后,会放他一条生路。如若你不肯动手,那我现在就捏碎他的魂魄,再杀了你,用真种取出碎片。”
  郑南楼攥紧早已血肉模糊的手,转头啐出一口血沫来:“你又想做什么?”
  天道却道:“我母亲过去总和我说,若想得成大道,总逃不开一个‘情’,只有真正理解了‘情’,才能算是圆满。”
  “可我是不信的,我创下这无情道,不过是想向她证明,所谓的‘情’根本什么用都没有。”
  “可方才见你们这样,倒是让我生出一点好奇,你们这些凡人,究竟会为了‘情’做到何种地步?左右都是我赢,给你这样一点选择也没什么坏处。”
  他极度自信且自傲,断定了郑南楼没有法子反抗,便连这最后,也要用这副轻蔑的态度来挟制他的结局。
  郑南楼缓缓低下了头,目光落在了他面前不远处的妄玉身上,他因为全身被制,即便身子虚耗到了极点,却连一口血都吐不出来。
  凭什么,他们凭什么要被这么对待呢?
  他其实想过很多,什么蚍蜉撼树,什么螳臂当车,就凭他这么一个人,真的能与那天道相抗吗?
  其实他们都知道答案,却还是来了,所求的,不过那竭尽全力,拼死一搏罢了。
  蚍蜉没有扳倒大树,螳螂没有挡住车轮,那些同他一样,走到这个地步的,最后魂飞魄散的人,会后悔吗?
  想来也不尽然吧。
  郑南楼如今再回顾自己的一生,也算是浓墨重彩地在这世上好好活了一遭,就算是没人会记得,又能怎么样呢?
  前者已逝,却总有后来者的。
  想到这里,他忽然就抬起了头,望向空中的那片虚影,在满面血泪之中,绽出了他此生最轻松又最坦然的一个笑。
  像是终于挣脱了什么,又懂得了什么。
  他或许永远也见不到冰雪消融,春光艳艳,但,会有人看见的。
  他张开唇,声音不大,却字字坚定:
  “你要真种?我给你。”
  浑身上下正在反噬着的力量猛地一凝,又被人连皮带骨地一通全拉拽了出来。
  丹田处被他自己亲手剜出的血洞里,繁茂的枝叶正从中不断地生长着,缠绕上他的手臂,在血肉和鲜血之中,化为了一柄刃。
  刃尖转动,却不是向上,而是......向下。
  郑南楼用力地将他刺入了地面。
  一接触到土壤,那些枝条便似是汲取到了什么更好的“养分”般,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往下疯长,直至,深入地底。
  天道终于看明白了他的意思,声音再也无法遏制:“你疯了!你......”
  可他已经来不及阻止了。
  只听到“轰”的一声巨响,整个大地都开始震颤,开裂的地缝中,宛若是有什么黑色的东西正在向上移动着。
  钉住母神数千年之久的那枚钉子,竟在最后一点本源之力的撬动下,开始一点一点地拔出。
  “你就算把那根钉子拔出来,她也不会醒过来!”
  郑南楼却只是笑着道:“就算不醒过来,这千百年里受的苦楚反噬上来,杀你,却也够了。”
  “这世间若是没有天道,会重归混沌......”
  天道还想要再说什么,但郑南楼已经听不见了。
  他的丹田之内,已是空荡荡的一片,那枚种子化出的所有枝叶都被尽数抽出,缠绕在了那钉子上。
  一时间,绿色的光芒不断高涨,最终“砰”的一声,黑色的钉子彻底化为了齑粉。
  郑南楼脚下的地面骤然开裂,却有黑色的如触手般的东西腾空而起,直往空中的那团虚影而去。
  他身子晃了晃,便克制不住地向后倒去,再,不断下坠。
  天空逐渐模糊,却又似离他越来越远,却忽地有一道熟悉的温度蓦地靠近,彻底地将他拥进怀中。
  “既要死,也要死在一块儿。”他在他耳边轻轻说道。
  ......
  郑南楼醒过来的时候是个大晴天,阳光从窗户里射进来,暖融融地照在身上。
  翠绿色的树枝从朝下探出一个影儿,摇摇晃晃地,像是在挠着人的眼睑。
  天道虽灭,但母神留下的六界比所有人想象都要富有生机,它在自己一点一点的疗愈。
  而他却也没死成,只是没了修为,一切都要重头开始。
  郑南楼正有些发愣,就忽听到“咚咚”两声响。
  再抬起头来,妄玉已经站在窗边,笑意吟吟地低头看他:
  “南楼,再不起,就看不见我给你准备的礼物了。”
  郑南楼睡了太久,身子骨懒散得很,躺在床上伸了个懒腰,却还是嘟嘟囔囔地不肯起床。
  妄玉便俯下身,隔着窗户将他捞在了怀中,直接给抱了出来。
  下一瞬吹来的暖风里似带着点花香,郑南楼从妄玉身前抬起头,隔着他的肩膀,看见了玉京峰的峰顶,不知何时绽放的一片嫩黄色的花海。
  “喜欢吗?”妄玉附在他耳边问。
  郑南楼便搂住了他的脖子,在他的颈侧用力地蹭了蹭,告诉他:
  “怎么会不喜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