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遥颔首,“去罢。”
戎叔晚嘴唇苍白,颤抖着朝他一笑,那个谄媚笑容比哭还难看。
钟离遥道:“好生歇养,不必再多说了。”
戎叔晚问:“那……”
钟离遥知道他要说什么,遂开门见山:“朕可以不杀他。但若是要留,你须自己带在身边,假以时日,若知他什么有异心,必须当机立断,亲手杀了他。”
戎叔晚重重地喘气,眼色虽亮,声息却艰难:“是。”
说完这个字,他并不歇着,而是强要撑起身子来,钟离遥微微蹙眉,不等反应过来,这人便一头栽下来、“噗通”摔在人面前了。
钟离遥心绪一紧,袖中的手下意识虚扶了一下。
“作甚?”
“小奴要向君主请罪,这大典安危由我负责,却闹出这等乱事,还差点伤了您。小奴有罪,还请……”
钟离遥不悦拂袖,轻哼:“先捡回你这条命吧。”
说罢,便深深看他一眼,轻叹了口气,阔步踏出门去了。戎叔晚趴在地上,姿势诡异,仰脸望着人的背影,愣了一会儿。
谢祯紧跟着进门,朝着他伸出手去:“我来抱你。”
戎叔晚扭曲地爬了两下,嫌弃白他:“不用。”
谢祯走近,高大影子罩下来!他弯腰,不由分说便将人捞起来了。
戎叔晚与他对视:“……”
“作甚?”
“你作甚?撒手。”
“你以为我想抱你?”
“还、还挺沉……”
戎叔晚歪在榻上,冷笑看他,并不情愿似的:“谢过将军。”
谢祯也跟着轻哼了一声,抬眼看他。片刻后,还是冷着脸拱手,认真道:“是谢祯该谢你!若不是督军挡下这两刀,谢祯今日怕是也没法活了。”
戎叔晚轻轻“嘁”了一声,自打钟离遥离开,不知怎的,倒多了几分精神,就连嘲弄起谢祯来都不留情。他往外扬下巴,示意“那位”,口中说道:“哪里用你来谢?我是为君主,又不是为将军!”
谢祯不辩,轻哼,“督军还是省着点力气养伤吧!”
“唉,你——”
戎叔晚这日时运不济,将人都得罪完了!谢祯才走没大会人,徐正扉便赶着来瞧。他先是摸摸人的脸,而后去搓搓眉毛,去捻弄嘴唇,嘴里还念叨着:“哎?怎么还一直阖着眼?不会死了吧?”
他说着,探出指头去探鼻息。
忽然——
那双眼睁开,戎叔晚抬手擒住他的手腕,因动作幅度大,又轻嘶了两口气。
徐正扉咧嘴一笑:“活该。”
“怎么说话呢!”戎叔晚看他,轻笑道:“虽还不曾死,可也差点死了,怎的这样咒我。大人好利,半点不疼人。”
徐正扉坐在榻边,俯身下去吻他额头和眼皮儿:“没死便好。你自好好歇着吧。”
戎叔晚拉住他的手,将脸贴上去,轻轻地蹭着,脸色虽苍白,眉眼间的眷恋却不曾减少,他道:“大人陪陪我。”
徐正扉盯着他好大一会儿。
直将人都看毛了,才忽然问:“戎先之,你该不会是为了留下承平,刻意行此险计吧?不知是通敌还是苦肉计?”
戎叔晚吓了一跳:“大人看我不爽倒是直说,怎的这样谋害人性命?你张嘴说的轻巧,全是污蔑,万不要叫人听去才好。”
徐正扉轻笑:“不是就好,你这混蛋,将我吓得半死。还好没事儿——若不然,不等成婚,倒要先守寡了。”
戎叔晚轻哼一声,露出笑来:“大人心疼我?”
“那是自然。”徐正扉道:“早叫你多巡查各处,怎的还叫他们得逞?”
“是他们将人杀了,换上衣装。戴上那神鬼不分的面具,又有各式手里的棒槌武器,实在疏忽,没能查出来——唉……若是伤了君主,你我岂不得死一万遍?”
徐正扉笑:“嗯。怕是今日,谢祯也难能睡个安稳觉了。”
“那……那承平之事,君主可说了?”
徐正扉站起来,睨他:“看过你,我还要再去请罪!承平本来无事,这下倒多了一桩罪过,唉,还好意思说呢。”
“哎,可君主与我……”
徐正扉拢住袖子,到底又俯回身去,擒住人嘴角细细地吻了一会儿。亲昵温馨的氛围里,抛下个轻快的笑:“你便不要管了!歇着吧,我晚些就回来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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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徐正扉:好险
戎叔晚:好险
谢祯:好险
承平:呜呜呜呜
钟离遥:……
第67章
谁也不知他二人如何谈拢的。
总之戎叔晚得了褒奖, 赐宴,官职又升一级。那“办事不力”的惩罚也就不了了之了。戎叔晚肩膀并胳膊吊着白纱,跪在那里行礼, 而后又歪过头去看徐正扉。
这人拢着袖子叹了口气:“白便宜你。”
戎叔晚轻哼:“怎的能叫便宜?这一回, 是卖命来的。”
好在这人识相,从不得了便宜卖乖。这几日虽然伤病, 却时刻不落地去请安, 就连挤兑谢祯都收敛许多,以免马失前蹄, 叫人吹了枕边风。
谢祯才不与他计较呢!
这日,春光正好。
钟离遥在宫台亭下静坐,正与谢祯下棋,眼见着那棋子都逼到了绝路, 谢祯紧锁眉头,苦思冥想, 正无有出路。
徐正扉刚好来请安,“怨不得不见您, 原是偷懒来了。”
钟离遥轻笑道:“徐二胡诌。是这些时日难有闲暇。不过趁着今日天气好,才下了一盘棋,倒叫你捉住话柄了。”
徐正扉靠近,细看。
谢祯犹豫着探出一个子儿, 眼神紧盯着钟离遥。
眼见那位挑眉,他忽然又将手抽回来了:“不对,下这儿肯定不行。”
钟离遥睨他,实在好笑:“……”
两人对视,谢祯哪里还下棋,分明是在找钟离遥的表情破绽!堂堂猛将, 竟耍赖皮,硬生生将人气笑了:“怎的还想坏招儿?祯儿可恶,还不快让开——自罚你在旁边扎半个时辰马步。”
戎叔晚这会子从远处走来,只听见这句话,全不问前因后果,就忙忙地笑道:“主子英明!有些人实在坏心,就该罚。”
谢祯扭脸看他,轻哼:“督军伤的若是那张嘴,天下倒太平了。”
戎叔晚毫不介意,扬了扬下巴,特意从他跟前儿挤过去的:“可惜嘴好好的!将军罚马步,还不快让开?让我来与主子捏肩捶腿。”
谢祯挪了挪身子,扎好马步盯住他,分明带点不服气。
但另一头,徐正扉却已施施然坐下:“那便让扉下一盘,与您解闷儿吧。”
谢祯想:这二人倒会见缝插针。
钟离遥颔首:“也好。若今日赢了朕,朕便重重有赏——”他垂眼,看着跪在腿边儿讪笑的人:“他若赢了,也算你一个。”
戎叔晚喜道:“啊,主子天恩,竟还有这样的好事儿?”
谢祯听见,忙问:“那我呢?兄长?算我一个吗?”
钟离遥没忍住,被他急切的模样逗笑了:“算,都算便是。”
所谓棋逢对手。这二人早先许多年就常对弈,熟悉对方的路数,遂见招拆招,下得酣畅淋漓,再专注不过。
钟离遥细观棋局,忽然抬手落下一枚棋,堵死他的后路。
徐正扉微微皱眉,嘶了口气:“君主好毒。”
“下棋难道不看根本?”钟离遥微笑:“早先朕与庄知南下棋,他便是凭这一招,胜了一子。破绽恐怕不好找。”
徐正扉哼笑,放出狂言:“未必。”
钟离遥淡定地看他,又露出笑来——眼见徐正扉额上起了一层薄汗,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他愣是提着棋子犹豫!
钟离遥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出招,便微微转身去拿茶杯。
他端起茶杯来,垂眼轻吹,而后啜饮一口。
眼角的余光有什么一闪而过。
紧跟着,下一秒。
谢祯和戎叔晚齐齐抬手,疾声喊:
“君主——他!”
“兄长——他!”
钟离遥微愣,搁下茶杯,看向徐正扉。眼见他拢着袖子,作贼心虚却强装镇定:“什么?你们俩不要大呼小叫,吓得人胆战心惊。”
谢祯和戎叔晚对视一眼:……
不对啊,他们仨好像是一伙的。
钟离遥双眸一眯,盯住他:“徐二,拿出来。”
徐正扉装傻:“什么?呀——小臣怎么听不懂呢。”
钟离遥睨着他,威胁磨牙:“嗯?”
“徐二,若是叫朕捉住,今儿可是要将你吊在柱子上,狠打三百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