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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敌用手划动着忘川河里的水。
  白厄今日有事,与谢必安离开地府去替怨鬼超度, 万敌无聊,便拉着小和尚到了河边。
  小和尚即便在外也勤修佛法,此刻正盘腿在树下打坐,闻言解释得头头是道:“人世七苦, 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皆是人心所重。圣子大人需得参破, 才能顿悟,方能飞升。”
  万敌甩尾轻笑:“非得去吃苦?真是不懂你们秃驴。”
  小和尚摇头, 眼中却有光:“正因不懂,才不知苦是情之根。万敌道友,你未尝别离,怎知思念蚀骨?未历求不得, 怎懂执念如火?人因苦而爱,因爱而痛,也因痛,才知活着真切。”
  万敌一怔。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苦就是不好!你那圣子非要让我带着他去吃苦也不好,简直就是罪过!”
  小和尚正色道:“苦非全恶,它让人懂得珍惜。若真想懂苍生, 便得先懂苦。”
  忘川河畔依旧寂寥,来来往往的鬼魂脸上写着麻木,万敌默默蜷起身体,忽然觉得有些冷。
  他并非不懂这些大道理,但苦,真的太苦,他不想让白厄这秃驴体验一遍。
  生老病死万敌皆经历过,爱离别、怨憎会、求不得,更是他的现状。族人惨死眼前,那痛苦曾伴随梦魇,日日侵蚀万敌的心脏。倘若让白厄也来上这么一遭,秃驴怕是都要变成苦瓜。
  万敌知道那是秃驴的路,也知道那可能对秃驴有好处,但是他看过太多悲剧了,他太清楚那种苦难有多容易把人毁掉。
  他不赌,他输不起,也……
  “没有意义。”万敌默默说。
  白厄回来时,万敌已经蜷缩在岸边睡着了。小和尚应同万敌交涉了两句,忽然参悟佛法,原地入定了一整天。
  白厄抱起万敌。
  万敌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干脆又变回了小猫咪的样子,尾巴勾着白厄的手腕。
  “秃驴苦瓜。”万敌喃喃。
  白厄看着他,忽然极轻地勾起唇角。
  “谁是秃驴苦瓜?”
  万敌没有回答,他睡得很香。
  猫妖本有警觉性,但在这几十年里,万敌早已习惯白厄怀抱的气息,直到他被放在床榻之上,那温热的气息逐渐消失,万敌才迷迷糊糊睁开眼。
  然后就看到了白厄嘴角勾起的笑。
  “你笑了。”万敌说。
  白厄一袭纯白僧袍,眼睛湛蓝,干净得像是雪山上的雪,平时与人对视时,大多让人从心底发寒,只是现在他这一笑,万敌恍若看到了雪山下隐藏的暗流,这一流动,便带来了整个春日。
  白厄点头,“嗯。”
  他抚摸着自己的唇角,又摇头。
  “爱离别……爱,我似乎也能体会到了。”
  万敌变得忧心忡忡,没来得及收回的尾巴不安地拍打在床边。
  白厄这是什么意思?
  爱……
  是不是白厄已经为他彻底动了凡心?
  一瞬间,巨大的恐惧席卷了万敌,他不仅没有因为得到白厄的感情而欣喜,反倒跳下床,急得在房间中来回踱步,尾巴焦虑地乱甩。
  “怎么这样?突然莫名其妙的就……白厄,你不能这样,完了完了……”
  万敌嘴里念叨着,眉头皱得死紧。奈何他面前的白厄却像是个没事人一样,依然在笑。
  万敌看着白厄那张因微笑而变得生动的脸,忽然觉得好看得要命。
  白厄就是为了他才笑的,但是!
  一想到白厄之后可能会再次堕入轮回,受尽生老病死之痛,万敌从前的淡定瞬间化为乌有。
  “怎么了?”白厄终于问。
  “你是什么意思?你是要去凡间了吗?”
  万敌忧心忡忡地望着白厄,那双圆溜溜的金色眸子里,此刻充满了自责、担忧,还有怒气。
  他可不想因自己而毁了白厄,让他承受那么多痛苦,即便那是渡劫成圣的宿命。
  去他的宿命!
  “放心,暂时不会。一切顺其自然便是。”
  圣子何等聪明,自然猜到了小猫妖在想什么。他对所谓的人世七苦并不抗拒,不过是他修行路上的一环,该来时自然会来。
  倒是小猫妖的急切让他产生了好奇。
  圣子本不该有的好奇。
  似乎是白厄笑了之后,原本束缚在他身上的枷锁尽数除去,好奇、欣慰和欢喜一股脑地涌来。
  这种陌生的感觉让白厄心情舒畅,嘴角一直挂着笑。
  “真的吗?”万敌皱眉。
  “出家人不打诳语。”
  “你永远都是这句话!”万敌炸毛,“无趣至极!”
  万敌的内核很稳定,但遇上白厄总是有些控制不住情绪,他也不想控制,毕竟现在万敌的心很乱。
  他感觉自己是个罪人。
  “嗯,无趣。”白厄回答。
  果真是个无趣的秃驴!
  万敌转身跳上床榻,把被子一盖:“我要睡了,出去出去!”
  白厄离开了。
  万敌完全睡不着。
  他抱着被子胡思乱想,若是之前的万敌,对白厄所说的那些人世七苦肯定完全提不起兴趣,既然是白厄想要的,他自然不会去干涉。
  但现在白厄已是万敌的挚友,他很难不在意。
  真的要让白厄到那样的地步吗?即便轮回那些事都是假的,万敌还是无法做出这个选择。他只是想白厄好好活着,感受人世多彩,而不是送他去受难。
  怎么这么难?
  就因为白厄生来便是圣子吗?
  万敌不止一回对天道产生了厌恶之情,虽说大逆不道,但他确实是想把天道揪出来狠狠打一顿。
  次日,万敌被变得更具人情味的白厄吓了一跳。谢必安一大早就找上门来。
  “我是说万敌,圣子他这是怎么回事?你真不知道我刚路过阎王殿的时候,他还冲我笑了一下!”
  谢必安在房中来回踱步,万敌抱着被子一言不发,就这么静静看着他念叨。连谢必安都看出来了白厄的不同,看来白厄是真的变了。
  万敌既想他变,又不敢让他变,因为这只是一个开始。
  “往后他会去哪里?”万敌问。
  谢必安停下脚步,仔细打量万敌的神色,一眼便看出了万敌藏在心底的忧虑。他先是有些疑惑,心念电转间似乎又明白了什么,开口道:“再入轮回是他无可避免的宿命。”
  “生死簿又会写什么?”
  “自然同以前无二。”
  像圣子这样的身份前来渡劫,需得亲自撰写生死簿,何时生何时死都有一定章程,人生各种大事也马虎不得,须得将人世七苦尽数体验一回才行。
  往日白厄无法参破,便是因为生死簿上写不了他的名字,动不了他的命数,但现在不一样了。
  “你待在他身边,只要再过段时间,白厄就能载入轮回。万敌,你莫不是有什么惊天的本事?”谢必安一脸好奇。
  他们这些鬼差都是看着万敌长大的。当年猫族被屠杀,小小一只猫儿的魂灵来到阴曹地府,一身怨气无法转世,阎王便特批他在地府住下。
  鬼差们一开始只以为是只普通小猫,没成想他是猫族最后一人,便生出了万般的怜惜。
  知根知底。
  “我倒不希望有你口中所说的惊天本事。”万敌垂下圆圆的眼睛,看上去十分沮丧。
  “你呀,那是他的宿命,咱们又为何要去改变?终归是有这么一遭的。”
  “那也不是现在。”
  院子大门被推开,白厄回来了,手上还提着万敌爱吃的糖糕,想必是佛门那边又从人间搜罗了什么小玩意儿来。
  谢必安扫了白厄一眼,然后打起精神,接过了白厄手中的油纸包。
  “你吃吗?”万敌照常询问。
  白厄向来是不用这些糕点的,他没有好奇心,也没有进食欲,吃糕点似乎于他而言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吃可不吃。
  但现在不同了,白厄眼眸微微闪动,看着万敌手上的糖糕,那是桂花米糕,上面还撒了几粒桂花,浅浅的香气飘入鼻尖,又甜又软。
  白厄点头。
  “怎么吃?”
  怎么吃?
  万敌被噎住了。
  人生来便是要学会吃饭的啊,难不成让自己教他吗?这秃驴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