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乃国策,下月初便会公示全境。到那时,大大小小、各处商户抢着入股,诸位其实也轮供不了多少。
周虹适时补上一句,笑容和缓:且修渠既是赈灾,也是兴利。渠成之日,百姓安居,商路畅通,诸位功德,必载入史册。
一时间,席间悄然生出一股波动。
若真能成渠,成本大减。这也未尝不是一桩长久的买卖。郑丰眯起眼睛,似乎在权衡。
是啊。且一家家轮流、分段供些粥,其实要不了多少。
修渠需时数年,若朝廷反悔,承诺不算数,岂不白白砸了银子?
张玄素轻轻一笑:王兄多虑了。岑大人已言明,立下文契,官印在案,朝廷不会自毁信用。再者,渠通之后,咱们每船货物都可节省大半运费,这算下来,数年便能回本。
与其被迫倾仓,如今主动捐资,既保了面子,又换了实利。何乐而不为?
随即朗声道:既如此,我张家愿先出银一百万两,作为首批入股之资。苏州城北,首期河工的口粮,也由我张家粮铺全权供应。
此言落下,席中渐渐有了回声。
既如此,我郑家愿出银十万两,作为首批捐输。苏州城西,也由郑家粮铺供应一周。
江南润州李家......
江南湖州张家......
淮南滁州赵家......
淮南光州黄家......
............
淮南、江南各州州府,不日派人与诸位按印立约,昭示朝廷诚意。诸位今日之举,殿下必有嘉奖。
诸位,期间淮南、江南各道驻军亦会全力协助。冯朗开口表态。
酒盏交错,碰杯声清脆,在厅中久久回荡。
灯火映照下,无人注意时,冯朗抬头向高层角落看去那处有青色衣角。
握瑜,走吧。
天青色的广袖微微荡起花,容华唇角是淡淡一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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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部分观点来自《历史上的官商:一个经济学分析( 经济学季刊)》(邓宏图,2003)
...县官大空...那段的《燕书徽敏本纪》,改自《汉书食货志(下)》
都督:唐朝初年沿置,用兵则为总管,驻防则为都督。
巡:遍。宴会中,向同桌之人敬酒一遍是一巡。酒过三巡即敬酒三圈。
官服:贞观后,三品以上服紫、四品服深绯、五品服浅绯、六品服深绿、七品服浅绿、八品服深青、九品服浅青。
第71章
常言道:大灾之后, 必有大疫。
夏季酷热的气候,大水退去后残留的积水坑,飞舞的蚊虫, 漂浮于河面的腐烂的动植物,共同酝酿了一场看不见的屠杀。
徽敏《舒州府志》卷二十,有载:昭宁五年,春雨连注,至夏七月湖水横涨,官塘市路弥漫, 浮尸蔽川, 是岁复大疫,死者以万数计。
十月, 舒州大疫骤起。
彼时,容华一行人, 方自南巡归来,回到大兴城内不过半月。许是舟车劳顿, 归至长乐宫当夜,容华便发起高热。之后,病势缠绵, 病情反复。
消息传来时, 容华恰好已服药沉睡。
琳琅姑娘,下官确有急事, 恳请求见长公主殿下。
工部尚书张晓一身紫袍,佩金鱼袋, 月光下愁容满面。
张大人,不是我专门做怪,在这里为难你。殿下已经服药睡下, 这药中有安神的成分。眼下,怕是你拿着锣鼓,在殿下耳边敲,也未必能唤得醒她。
琳琅眉头紧蹙。
真这么急?连一夜都等不得?
人命关天。
张晓压低声音,自各道州府公示筹款修渠,各地商户踊跃响应,工部也已派出多支人马,陆续赶赴各地勘察、动工。
可是出了什么差错?琳琅心头一紧,深知修渠乃容华当今心中的头等大事,忙追问。
前些年,国子监改制,殿下曾三顾茅庐,请了张平出山。此次,张平亲带一队,赴南方各州考察。舒州那边刚刚来信称,他于七日前,进入舒州地界;三日前感觉乏力不适;今晨高热不退,上吐下泻,这症状,像是染了疫病。
张平是济河河道之祖,称得上是此番水利大计的总设计师,实在是举足轻重,不可或缺的人物。
可如今舒州缺医少药,城中人心惶惶,不知是什么光景。他困于其中,纵当地官员尽心,怕也难得及时医治。
这位工部尚书压抑不住地焦躁。
此番水利工程,乃大燕的百年大计。若成,先不说如何造福百姓,只为私计,他这位工部尚书,也能名垂青史。再说,许毅已老,有这大渠背书,他将来更进一步,也不是不可能。如今,他看张平这位修河能人,简直比看他自己的亲爹还要紧。
张晓、张平,看看这对名字,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在他心中,这对名字就应该并肩史册!如今自己的指望,就要折在一场小病里!这怎么能行!
张晓根本无法入睡,恨不能以身相替,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继续道:
偏偏昨日陛下刚刚下旨,封锁舒州。这进进不去,出出不来的。事关燕朝千秋,下官实在是拿不定主意,斗胆来扰殿下修养。
琳琅眉头愈发紧锁,正左右为难,身后忽传来一道正处在变声期的声音:
何事?
扶胥缓步而出这些日子,他迁居长乐宫,夜夜待容华安稳入眠,方才歇息。
这位刚满十五岁的天子,有着少年人的朝气蓬勃和锋芒毕露。他的轮廓样貌极肖其父丹凤眼,悬胆鼻,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由于正值抽条长个之时,身形清瘦而修长。
陛下。琳琅连忙俯身。
臣,拜见陛下,陛下万岁。张晓连忙下跪。
起吧。扶胥抬手示意,语气平静,说事。
他自幼长于容华身边,承教于她,耳濡目染,举止间很有她的风格。
此事事关重大,张晓不敢怠慢,将前因后果一一道来。
陛下,这舒州府内,也从未听说过,有什么名医。此次疫病,来势汹汹,起病急、发病快,臣怕,万一张平先生有个三长两短,那这......
张晓的话未竟,意已达:
若袖手旁观,怕是张平要折在这遭。没了这位精通水文的大才,那连旧渠,通南北一事,不知要走多少弯路。若救,如何救?昨日圣旨刚下,难不成,他们工部转身便去大张旗鼓地将人运出舒州,打皇帝脸不成?
此事,朕知道了。扶胥神色不动,沉声道,张大人辛苦,先回府休息罢。
是,微臣告退。
传章予白。扶胥目送张晓退去,淡声吩咐。
是。
琳琅领命而去,不多时,章予白匆匆赶到。
臣参见陛下,陛下万
周龄岐到了哪? 扶胥开口打断,开门见山。
回禀陛下,周大人五日前便已抵达庐州慎县。
急令周龄岐:张平危重,先救之。
遵旨。
原来,自舒州疫起,见容华容华病情稍稳,周龄岐便主动请缨,带着人、带着药,奔赴疫区。只是山遥路远,马车不便,行程颇费时日。
此疫传染迅速、病势凶险,太医院研判后,扶胥封锁舒州,又命周边各州紧急筹粮运药,尽力支援。可一切都需时间。
舒州城内,空气中弥漫着醋的酸味、艾草燃烧的烟味、不知名药草熬煮的苦味。
街上隐隐约约的哭声时断时续、时高时低、似乎从未停歇。入目可见一条条白幡随风飘荡,仿佛鬼影。街头巷口,时不时会放几条门板,上面躺着一个个灰色的躯体。
一片死气沉沉。
曾经最红火的客栈,大门紧闭,灰尘覆盖了桌椅,滞留在其中的人,仿佛是等死的囚徒。
绝望、麻木、痛苦、恐惧,是这场交响乐的主和弦。
呕
李春半跪在床前,八字眉彻底耷拉下去,一下下的,为张平拍背,看着自己师父吐地死去活来,拉地一泻千里,人日复一日的瘦下去,脸色一日比一日变灰,像是被无形的口器吸干了。
自己的命怎么这么苦呢?
李春自顾自想着:家人嫌弃,一事无成。好不容易等到国学改制,工科振兴,自己千辛万苦,离家求学,拜了个名师,来了大活。还没大展拳脚,得,趴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