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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18文学 > 穿越重生 > 青山有凰 > 第111章
  这场较量,已然到了比拼双方耐力与意志的时刻。
  兔起乌沉, 战事暂歇, 双方鸣金收兵。
  屈勒站在一处高坡之上,披着狼皮大氅, 目光阴沉,皱眉望向视线尽头的大燕军帐。
  事到如今, 大燕军队的顽强已然出乎他的意料。
  自前日孟恩来报,说燕人试图潜入军营带走公主起, 他便意识到,敏仪将是一张王牌。她的姐姐始终没有忘记她。自己掌控着她,一则可遣使议和, 换取喘息之机, 以图来日卷土重来;若谈判不成,也可将她押至阵前, 扰乱燕人军心与视线。他与敏仪虽有数载夫妻情分,可大丈夫当断则断。此刻正是壮士断腕之时, 万不可存半分妇人之仁。
  入夜后,帐子内部昏暗,羊脂灯的火苗微弱地跳动着。厚重的毡帐垂落四周, 仿佛将这里与外界完全隔断。
  敏仪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也干裂起皮。她的双手被麻绳反绑在身后,绳索深深勒进手腕,摩擦出一圈圈青紫的痕迹。她靠坐在一根木柱旁,那是用粗木棍支起帐篷的立柱。额角一道干涸的血痕斜斜横着,是她撞柱自尽未遂的证明。
  半梦半醒间,她被一阵轻微的声响惊动。
  还未来得及四下查看,便听见脚步声传来。下一刻,帐帘忽然被掀起,寒意裹着夜风涌入,令敏仪不由得一哆嗦。
  那一日,桃夭被砍死在她面前,而她自尽未遂,被囚于此。从那时起,她便早已心存死志,只是还想死得更值得一些。
  靴底踏在地上的声音沉稳而熟悉。
  循声抬眼,敏仪默默看着自己的丈夫,忽然笑了笑:大汗终于来了。
  怎么把自己弄成这般狼狈模样。屈勒的手轻轻抚过她受伤的额头,指尖滑过她的脸颊,将她凌乱的碎发别到耳后,语气亲昵而自然,仿佛二人是神仙眷侣一般。
  敏仪极力压下皱眉、闪躲的欲望,神色平静:看来,我与大汗的夫妻,怕是要做到头了。
  你倒是聪明,不愧是我的女人。屈勒眼中既有赞赏,也有几分惋惜,仿佛在看一件即将被打碎的名贵瓷器。
  这些天,我听着忽近忽远的战鼓声,忽强忽弱的厮杀声,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
  敏仪表现得很平静,也很释然,眼中却闪着微弱却动人的光芒。
  这份光芒忽然触动了屈勒,让他回想起二人在大兴城坊间的初次相见那时的敏仪,令他惊叹不已。明媚这个词,仿佛正是专门为她创造的。后来,他夙愿得偿,那如冬日朝阳般的姑娘成了他的妻子;婚后,她又渐渐变得如月亮般温柔,与他相伴朝朝暮暮。
  屈勒自己也清楚,在嫁给他之前,敏仪早已有婚约。
  可那又如何?
  就像他过往看中的每一张皮子、每一匹好马、每一把宝刀既然入了眼,便一定要得到。拥有了就好,至于其他,他不在乎。
  思及此,屈勒的语气不由得愈发温柔,眼中含情脉脉,似有水光闪动:敏仪,若你足够幸运,或许还能留得一个全尸;若你姐姐当真在乎你,你甚至还有机会平安终老。
  他顿了顿,低声补了一句:否则,敏仪,我也是迫不得已。
  相信我,他继续道,就算被点天灯,也未必有多痛苦。你只需忍一忍,很快就过去了。
  话说出口,屈勒难得生出几分心虚。并非他不懂怜香惜玉,而是唯有让燕人亲眼看到敏仪清醒着被施以极刑,才能最大程度地震慑敌人。只需敌军晃神一瞬,他的将士便可如伺机而动的毒蛇,击毙猎物。
  敏仪轻轻叹了口气:我懂得的。大汗,今生与你相遇,我无怨无悔。
  她唇角微弯,笑颜如花:大汗,妾身想最后吻您一次,好吗?
  见屈勒有些怔愣,敏仪又轻声道:前路恐怖而孤寂,若能有大汗的气息陪伴,我也能稍感宽慰。
  有某种复杂而难以言明的情绪,在两人的目光间缓缓流动。
  最终,屈勒向前一步,让自己更加靠近敏仪,慢慢俯下身来。
  两人的呼吸渐渐交缠。敏仪的唇轻轻碰到他的皮肤。唇瓣擦过时,刺得他有些轻微的痒。
  她的吻自额头开始,一路向下眉心、鼻尖、唇角、脸颊、耳垂、锁骨,直到
  脖颈!
  剧痛在一瞬间强势地攫住了屈勒的大脑。
  那是一种混合了窒息的钝痛、皮肉在牙齿下被渐渐分离的撕裂感、直面死亡的恐惧颤栗、求生本能引起的热血上涌的奇怪感觉。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分每秒都清晰可见。
  屈勒生出一种灵魂出窍的错觉,仿佛自己的身体成了一具提线木偶,被无形的力量生硬地操纵着反抗。
  四周传来许多杂乱的声响,可无论哪一种,屈勒都听不真切。
  渐渐地,痛感消退,取而代之的,却是愈发强烈的窒息感。
  与此同时,敏仪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畅快!
  她有且只有一次机会,天知道在屈勒俯身靠近前,她表面的波澜不惊下是何等紧张。此刻,计划成功的喜悦如潮水般冲刷着她的四肢百骸,令她兴奋得微微颤抖。
  无数个午夜梦回,敏仪面对屈勒熟睡的脸,她都有一种强烈的,难以自控的,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的欲望。
  正是因为他,她无法侍奉母亲!
  正是因为他,有情人难成眷属!
  正是因为他,多少同胞家破人亡!
  屈勒无视她的意志,践踏她的尊严,伤害她的至亲,却还妄想她俯首顺从?
  何其可笑!
  又何其可耻!
  于公于私,她都恨他恨得呕血!
  腥咸而温热的液体一部分涌入敏仪的喉咙,一部分顺着唇角流下,染红了她的衣襟。屈勒的垂死挣扎,让她的牙床传来被拉扯的感觉。他的拳头打在自己身上、头上,奇怪的是,自己竟然丝毫不觉得痛。
  敏仪以一种欣赏的态度,近距离聆听着屈勒喉间发出的呼噜声那是血液涌入气管与肺部的声音。
  那声音于她而言,如听仙乐,在缓缓抚平她心底积压的痛楚;在为她屏蔽外界的干扰;仿佛在鼓励她继续咬合,直到上下齿再次重逢。
  帐帘再一次被掀开。
  被不寻常的声响吸引而来的士兵们,望着眼前这荒诞、血腥而诡异的一幕,彻底僵在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是谁最先回过神来,猛然嘶声大喊:
  救驾!
  欧阳敬察觉到敌军有些反常。仅仅一夜之间,对面的敌人仿佛迷了魂一般,由先前的悍不畏死,变得无心恋战。
  在清晨的又一次冲锋后,伴着朝阳,燕军彻底突破了敌人的最后一道防线。代表大燕的旗帜,终于高高飘扬在了阙河原上。
  与此同时,突厥残兵一路奔逃,直到天山脚下,才堪堪停住。
  巫医,大汗如何了?随着一位白胡子老头走出主帐,孟恩关切道。
  还吊着一口气。
  白胡子巫医神色疲惫:大汗喉骨碎裂,血入肺腑,没有当场毙命已是幸运。如今,是生是死,且看大汗的命数了。
  那大汗可还会醒转?苏赫巴鲁急声问道。
  巫医摇摇头:难说。如今我等已尽人事,余下的,只能听天命了。
  眼见巫医的背影渐行渐远,苏赫巴鲁啐了一口,骂道:那燕女,真狠呐!
  听说,到死都没松口?孟恩问道。那日事发之时,他正在清点粮草,并未在场,只是事后听人传言,说现场极其惨烈。
  提起那日的情形,纵然是素有凶名、杀人不眨眼的苏赫巴鲁,也不免心有戚戚:是啊。那女子死不瞑目,身中数刀,血都快流干了,还死死咬着。最后我们实在没法子,为了救大汗,用铁棍硬生生撬开嘴的。
  孟恩听后也不禁咂舌,随即皱眉问道:那尸首呢?
  苏赫巴鲁满不在乎地道:那天乱成一团,谁还顾得上她?后来我想起来问了一嘴,下头的人说,大概是随手扔到哪儿去了吧。
  孟恩听后,又急又怒。
  眼下军心浮动,群龙无首,正是最需要与燕人谈判筹码的时候。而这位楚国长公主,即便已经身死,燕人素来重视入土为安,她的尸身去向,依旧大有文章可做。
  可苏赫巴鲁这厮却如此不以为意,竟将这枚保命符视若草芥。
  见孟恩脸色不虞,苏赫巴鲁不耐烦起来:你拉着一张脸作甚!那燕女害大汗成了这副模样,不把她千刀万剐算她走运,难不成还要我们替她收尸安葬?
  说罢,他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孟恩望着他的背影,心中冷笑一声,实在不欲与这等糊涂之人多费唇舌。他心中思绪万千,如今,败局已定,当下最要紧的,是如何保住自己的性命,保住自己的部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