嘛,他喜欢带就带着吧……
反正和我无关。
“千树。”他忽然叫我。
“什么?”我回神看他。
“我们,直接回仙台吗?”
“是,怎么了。”我语气平淡。
“就是……”
他不太自在。看看我,又看着自己的手指,垂下眼眸。
“要不要,在东京玩一天?”小缘闷声问,“反正会路过……”
我无语:“回去歇一天我就又要去东京了,不用提前玩。”
“可现在,是我们一起,”他轻声说,“我和千树一起……”
2.
他想延长一起旅行的时间,哪怕只有一天。我理解他的意思,并且很快联想到了原因——
因为马上会分开。
四月份到来,意味着小缘升入高三。社团活动和学业的种种压力同时悬在头顶,他根本没时间联系我。而我大概也会因为适应大学生活变得无比忙碌,需要重新构建人际关系,需要寻找新的机遇,认识新的导师。
谁知道他一年之后能不能考到东京来。就算侥幸考到了,学校也不一定会离得很近。
距离双方都成年,工作和生活稳定,以及能结婚还有好几年,分开的状态也会维持相当长一段时间。高中阶段最后的相处,就是现在了。
短暂沉默。
我把魔方塞给他。
“那你来陪……咳,跟我一起找房子不就行了。”
我嘟囔着,抬腿碰碰他的鞋子。
“得去那边找好几天,还要搬家,来帮我干活。”
“到时候找完,让我妈妈带你回去。”
“不是离你开学还早吗?”
早就互相见过家长,总不会打算避开我妈妈吧。根本没有必要。除了晚上睡在一起有点不好说之外,我们之间其他互动都平淡得过分,连亲吻也经常浅尝辄止,非常健康。
我以为他会愿意。
可他抿了抿唇,慢慢说。
“抱歉,千树。我也有社团安排。作为队长,没办法离开太久。”
“这几天已经……”
不知道是列车的嗡鸣还是其他的什么——耳边好似突然有东西炸开,带来暂时性的耳鸣与尖锐的啸叫。后面的话没太听清,更可能是我根本不想听。大脑不受控制地运转,思考。
……对啊。
小缘,现在是队长了。
上次我问他什么时候放假。他没有停顿,没有迟疑,直接告诉了我日期。可是正常来说,社团活动哪怕是在假期也不会停太长时间,乌野排球部休息一周只有一天。前段时间我考试,他们队伍还去参加了县内的比赛。
我快要忘记了。
一直以来,都是他在乎我。
而我从没去真正地,设身处地地想过他。
我不知道他这几天是怎么从教练那里要来的时间,不知道他才当上队长就缺席社团有没有压力,也不知道他面对接下来一年级的新成员时会不会紧张,会不会又产生自卑,或者会不会……坚持不下去。
长久的时间中,我习惯被缘下力的眼睛注视。少数几次,哪怕我去看他,也永远带着居高临下的态度。是审视,是观察,而非理解。
直到现在——我看到了他。
想到他会有的生活。
“……噢。”
一股混杂着尴尬的,羞恼与无措的情绪让我想要逃离这个地方,至少是逃离他身边。所以我又往窗边靠了靠,低头,阴影遮盖了一半面无表情的脸,声音很小。
“抱歉……”
3.
“为什么道歉?”他强行握住我的手,探头过来看我,眼神不解。
“因为我耽误了你训练?”我自嘲地笑笑。
不是这个。
不只是这个。
是我毫无自觉,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带来的一切。旅行中的照顾,生活中的妥协,情绪上的包容……我以为我了解全部,以为是等价交换,甚至觉得还算公平。
——看,我没有逼迫他。
——他自愿的,他很开心。
现在我才意识到,在自己没注意的地方,他付出了更多。
我讨厌有人因为我而被迫错过什么,强行改变什么。明明是他喜欢的排球,是他想当的队长,那是他应该去履行的义务承担的责任,为什么要以我为理由去放弃?
我本该推着他往前走。
他却因为我停下。
……好恶心。
好恶心的代价。
“回去好好加油吧,”我草率越过这个话题,故作懒散来压下心中的浮躁,对他说,“争取明年赢个春高总冠军回来……”
“千树。”
他捏紧我的手,打断我。
“没有耽误,”小缘平静地说,“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哈,”我嗤笑一声,“愚蠢的选择。”
这句话把他哽了一下。
我隐约察觉到,他似乎正在生气。很新奇,认识这么多年,我从没见过他真正生气的模样。小缘抿紧了嘴唇,深深呼吸,眉宇间的情绪复杂到我懒得去分析理解。
“或许愚蠢……”他轻叹一声,“但也是我最想要的。”
“我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千树。”
“你总是不相信。”
让我拿什么来相信。
虚无缥缈的承诺吗?
我没反驳,于是沉默。列车行驶的声音,其他乘客谈话的杂音,窗外掠过的景色……一切都骤然化为空寂。只能感受到令人僵冷的凝滞。
半晌。
“……要去吗,东京?”他又问一次,跟我打着商量,“只停留一天,明早就回去。”
“我把之前隐瞒的事情……都告诉你。全部。”
“只要……”他用力闭了闭眼,缓缓说,“别不理我。别后悔。好吗?”
不舒服。
好像他握住的不是我的手,而是心脏。每说出一个字都在用力挤压,压到血液都泵出,带来难忍的不适。
牵动了太多。
可我仍然不知道自己在缘下力心中那些喜欢与……更深层次的东西从何而来。我对于他似乎很重要,似乎格外不同,却又缺乏切实的根源与途径,缺乏合理的解释。或许有,只是被他藏起来了。
那些属于小缘的,关于我的,与嫉妒交织在一起生长出来的喜欢或者爱,是我一直在意的部分。现在,他说要告诉我。
踩准了我不会拒绝。
“……噢。”我面上还是没有表情。
又来了。
熟悉的、令人发冷的抽离状态,连他的手也无法带来任何温度。这种征兆我感受过,好像下一刻一切美好的事物都会被我破坏掉。没有太多理由,只因为我是加藤千树。
加藤千树就是会这样。
“去吧。”我说。
4.
靠着窗户的方向,避开小缘,我睡了一觉。睡梦中,情绪像海浪翻涌,将意识卷起又抛下,让我隐约看到一个早已被刻意遗忘,埋葬在记忆之中的人。
谁来着……?
啧。
连名字都忘得干干净净。
反正……是很小时候的一段友谊,大概在小学二三年级。我不记得如何开始,不记得那些美好桥段,不记得自己当初有多么在意她。
只记得怎么和她决裂。
因为我说出了伤人的话,做出了过激的事情——对着故意破坏她手工课作品的另一个学生。我维护她,将她拉到身后,向对方说了许多不中听的话,并且在下次手工课用同样的办法回击了对方。
她说我做得过分,说从不知道我是那样的人。
——哪样?
我无法理解。
以自我为中心?作风强势?睚眦必报?不择手段?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我一直都是如此啊,只是在朋友面前有所收敛而已。我以为对亲近的人总要温和一些,以为她相信我的本质,以为对其他家伙无所谓态度,以为亲近之人的心血应该永远排在第一位……以为,至少能得到一句感谢。
但她像被我伤害了一般,迅速远离了我。我坚持认为自己没有任何错误,绝不会道歉。所以我转了班级,与她形同陌路。
骄傲和面子让我永远难以在自己不接受的方面低头。
现在回想,如果是十八岁的我,依然不会委曲求全。而那个女孩也没有什么错,她只是做出了自己的选择,有自己的择友标准。我这种人不过恰好在她的选择范围之外而已。
友谊的外壳与长久的平和粉饰了一切,一旦遇到冲突,她便能触及我的本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