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谁的,难道竟是苗谨的?她也是知道这傻表弟有幸成了元娘的入幕之宾,可是不是唯一的,不太好说。
这回是真得只知其母而不知其父了。
但四娘连连摆手:“不是不是,三哥就不知道,萧表哥也不知道。”
沈蕙轻笑一声。
以三郎君那种恨不得掌握一切的性格,怎会不探查到这事。
第137章 仙丹 如履薄冰
“好端端的, 怎么开始瞧着快要晕过去了?”稍几,饭后散步消食归来的元娘被黄玉珠扶着自廊下走来,她似乎已有几月余,微微显怀, 幸而一向身体健壮, 面色红润依旧,不见半点孕中的不适憔悴。
“我只恨我不能当场晕过去。”沈蕙一个头两个大。
元娘立在沈蕙眼前, 拽着她的手摸摸自己小腹:“晕什么呀, 算起来, 你既是这孩子的姑母又是姨母,多亲厚呀。”
这五年中元娘不是没找过其他面首,偶尔也会召乐师到别院里听听曲,但挑来挑去还是觉得苗谨最称心。
他很是一根筋, 从前听着许娘子的教导要对三郎君忠心, 当了禁军后更是满脑袋只有尽忠职守, 某日被元娘“偶遇”后, 得知对方是同三郎君一派的长姐, 自然是言听计从, 稀里糊涂地被其骗进了别院。
事后也不曾恼怒,反而忧心多过羞涩,元娘是金枝玉叶, 他不过是东宫乳娘之子,纵然动心, 都不敢太过放肆。
但也难免生出些小心思。
去年元娘新得了一个乐师, 那乐师极会扮可怜,好爱搬弄是非,某夜忽受贼人劫持, 醒来时早被送出城了,此后再未能见上元娘一面。
元娘因此狠狠冷了苗谨两个月,他倒是愈发乖觉。
沈蕙叹口气:“好好好,那陈国公主您可想过要怎么跟皇后殿下交代?”
“反正都生米煮成熟饭了,我大不了效仿宜真姑母那样也养一堆义子义女,然后把这孩子混在里面。”元娘娇气地一哼道。
一瓜未过,沈蕙又吃一瓜,几乎说不出话,半晌后才磕磕绊绊道:“陛下能容忍宜真长公主此举,一是因她寡居多年,二是她乃皇妹而非皇女,即便被人弹劾言行不端,也无人能说陛下没有教养好她,可您是陛下的女儿,子不教、父之过,这会坏了天子的名声。”
“陛下的名声重要,我活得快乐也很重要。”元娘听不进去。
“我真是说不过您。”事已至此,沈蕙多说无用,反正这也是元娘的事,她微微表一表态,也算尽了女官的本分。
“我要养胎,你帮不帮我?”元娘抬眸直视她。
她赌气道:“不帮,绝对不帮。”
见状,元娘却是安心了:“你可不舍不得不帮我。”
“光有下官一个人如何帮您,当务之急是赶紧将二娘请回长安。”宫外之事,沈蕙帮不了多少,还需二娘定夺。
“我就在这呢。”谁知小小堂屋里竟藏了个人,她话音刚落,围屏后显露一道倩影,正是本该仍在洛阳游山玩水的二娘,“你看我什么来着,我们阿蕙是最有情有义的人了。”
“好啊,你们姐妹三人联合起来看我笑话。”沈蕙才知自己入了圈套。
四娘急忙解释:“不是我故意取笑你,是长姐孕中多思,生怕你不答应,或因此与她决裂,怕得很呢。”
而元娘素来好面子,不愿承认:“咳...而且也不是让你白白帮我,待三娘出降后,我就会求了娘亲让她允你离宫来陪我小住,随后我们悄悄挪去城郊处的别院,不带太多下人,稳婆、医女也从外面招,只说我是寻常的寡居贵妇。
还有,萧元麟不是已搬到宫外了吗,你随我住在别院,你们还能常见见面。”
两人的事在自己人中不是秘密,连王皇后也有所耳闻,可沈蕙素来谨慎,萧元麟又一直未娶妻,她便也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果然还是不忘取笑我。”沈蕙听到她那放肆的最后一句话,薄怒而视,又羞又气,“都什么乱七八糟,谁要见萧元麟了。”
—
紫宸殿。
常朝后,圣人留了三郎君与庄王用膳,饭后小宫人捧来茶盏供人漱口,并又开了矮柜,从中拿出丹药。
“陛下,这是那几位炼师新制出的仙丹。”尤顺亲自接过,毕恭毕敬地将装丹药的万福纹雕漆木匣呈上来,放在御桌前。
圣人轻轻打开,默默扫视那十粒丹药,后问:“已赏赐过人了吗?”
“赏过了。”尤顺答。
说是赏赐,实为试药。
“你们两个年纪还小,用不上这种为求延年益寿的药。”圣人观三郎君、庄王似乎对这些丹药十分关注,微露慈和的笑。
圣人已年过不惑,多年的勤政使其倍感疲惫,身体其次,精神上的空虚似海浪般层层翻涌,尤其是当孙儿不断降生时,他的神情尤为复杂。
活泼幼稚的面孔如青葱碧绿的嫩草,两相比较,他则是一颗逐渐被残阳笼罩的老树。
他往往会想,先帝的身体也是差不多自这时开始衰败的,先是喜怒无常,又是后宫再无妃嫔有孕,继而两鬓微微显露花白,最后缠绵病榻、大权旁落。
从先帝初现老态起,他毫不犹豫地把夺权的心思放在明面上,并设局杀了在外领兵的长兄豫王,他无时无刻都在盼望父皇殡天。
现在,他的儿子们会不会同样期待他早日撒手人寰?
猜忌似寒冬飞雪,顷刻间落满圣人的心底。
三郎君收回目光,又垂首,姿态恭谦:“陛下春秋鼎盛,若非连日劳累之时,自也是用不上的。”
“依儿臣愚见,长安虽是国朝都城,人杰地灵,但您是天子,这丹药既然对您龙体有益,何不广招四方道长,并多多命外州进贡药材。”庄王紧随其后,不甘示弱。
“你有纯孝之心是不错,不过这样太过铺张,劳民伤财,朕于心不忍。”圣人心下对这话十分受用,但他不忘时刻保持节俭之行,温声拒绝。
“父皇英明,您教导过儿臣‘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必当时刻牢记体恤百姓。”三郎君躬身大赞道。
而庄王也一同低下头:“太子殿下说得是,儿臣想得不如他周全。”
“好了,你们一个纯孝诚挚、一个机敏贤德,都没有错。”两个儿子恭敬小心的态度令圣人极其舒心。
有时他甚至会庆幸于长子的夭折。
皇后的大郎若还活着,也该近而立之年了,年轻力壮的嫡子是多少朝臣的指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三郎尚不敢表露野心,因其才二十出头、也因其是妃妾所出,否则名正言顺,还会这般小心翼翼吗?
至于二郎......
圣人从没有把个儿子看在眼中。
且相比已成家的次子三子,他现今更偏爱霍昭媛所出的皇八子。
霍昭媛是继刘婕妤之后的新宠,半年前诞下皇子,直接一跃至昭媛之位,赐居从前郑昭仪所住的鸳鸾殿。
幼子半岁,其母霍氏也才双十年华,对于这对母子来说,圣人就是他们的天。
“父皇疼爱儿臣,可儿臣却屡屡犯错,着实惭愧。”见圣人心情不错,庄王上前一步跪下,忽而请罪。
圣人明知故问:“你何错之有啊?”
“儿臣早就听闻岳母陆氏跋扈,时常以王妃之母自居,虽只是四品诰命,可出行所乘的车马往往僭越其该用的仪制,儿臣多次请王妃规劝,她才有所收敛。”庄王言辞恳切,从未因私偏袒,“前些日子,若非沈尚宫亲眼所见她在西平伯的丧仪上欺凌长嫂世子夫人,儿臣还不知她竟然旧态复萌,当真可恶。”
他俯首:“请陛下降罪。”
“太子,你觉得该如何定罪?”但圣人却呵呵一笑,转而问向三郎君。
“这儿臣却不知该怎样定了,若看作家事,父皇您是一家之主,儿臣岂能越俎代庖;若看作国事,儿臣领的是户部、礼部,此事不在儿臣所管范围之内,亦不敢妄言。”三郎君拿出一番中规中矩的说辞。
“就当闲聊,你随便说,我不怪罪你。”圣人面上慈爱,却就这样用一张笑脸等着他说出得罪庄王的话。
纵然心中因天子的逼迫浮起丝丝恨意,但三郎君尽数隐忍,面不改色:“陆氏行为乖张骄纵,其夫大理寺卿崔谚难逃其咎,请陛下先责崔谚之过,再除陆氏诰命。”
“嗯,很公正的责罚。”圣人满意道,“那就贬崔谚为从四品黄州刺史,陆氏除诰命、再不可封,并着西平伯世子即日袭爵。”
“二郎,这贬谪的可是你的岳丈,你不说情?”他遣尤顺虚扶一把自地上起身的庄王。
“国有国法,儿臣无话可说。”庄王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圣人自御座上走下,拍拍他的肩膀:“你说得不错,但我素来赏罚分明,你王妃的哥哥在地方上干得不错,便提他为吏部员外郎,回京做官吧。”
“谢陛下。”圣人此举极亲近,但自幼没体会过多少父爱的庄王险些背脊一僵,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