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等明年我跟你一起走。”静静沉默半晌,六儿半是感慨半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也是真想念七儿那猴崽子呢。”
收拾后,沈蕙别过她们,大踏步走出掖庭的重重宫门,把四方的天与高到望不到头的墙抛在身后。
新生活在等着她。
不远处的高楼间有两个人影。
贴身宫女立夏站在周月清一侧,为她拢紧身上所罩的织金锦披袄:“皇后殿下,楼阁上风凉,您刚生育不久,咱们还是下去吧。”
周月清信奉多子多福,她心想事成,又有孕,产下一双龙凤胎,年不过二十余岁,却有三字两女。
“叶氏喝毒酒了吗?”周月清遥望沈蕙渐渐行出内宫门,直至再也看不见了,才收回复杂的目光。
周月清向来是斩草除根的,废后虽被打入冷宫但毕竟还留着一条命,不赶尽杀绝,寝食难安。
“已经饮下鸩酒。”立夏说。
“大约在很久以前,叶昭鸾还有挽回的余地,如果她的性子不是那般倔强,本可以和薛锦宁一样的。”周月清的双眸素来是精明透亮的,一如她坚韧的性情,才能承托起胸中的勃勃野心,但今日,那眼中却笼上丝缕云雾般的迷茫,幽幽自言自语,“不过,她讲她不屑于做逃兵,就这样强硬了一辈子,临被废前还能把三郎气得面红耳赤的。但离开皇宫究竟是赢还是输,谁又能说得准呢?”
薛锦宁和三郎的交易使于刚入东宫之时,这人只要自由,故而假孕又被废后叶氏害得“难产而死”后,宫里少了个可有可无的淑妃,塞外多了个雷厉风行的行商。
至于她......
除掉了废后叶昭鸾,却还剩贤妃高妙德,高氏平素温婉贤淑,很得三郎敬重,又有个已经拜相的叔父高怀当靠山,虽只诞育了女儿,但被允许抚养皇六子,这回大封六宫,八成会晋贵妃。而中位妃嫔里,韩修仪、于充仪、廖充媛也都不可小觑,更别提选秀将近,新人会源源不断地入宫。
求仁得仁这四个字,真能弥补一切疲惫、恐惧和遗憾吗?
周月清参不透,可即使参不透也要继续斗下去,宫妃们就是如此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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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南山中马蹄急,卷起轻扬的尘土。
“还有大半山路呢,可不能认输。”山间纵马,入目俱是大片鲜艳的绿,深深浅浅交叠,伴随疾风在耳畔划过,闻起来十分清新,头顶碧天高远,使人心旷神怡,萧元麟勒住缰绳稍慢下些,等等沈蕙。
“你只说要一口气跑马下山,又没说我这一口气我不能分开喘呀。”沈蕙一身骑装,英姿飒爽,“我不管,我累了,要休息。”
萧元麟翻身下马,走到沈蕙左侧:“既然耍无赖,就该受责罚。”
“你要干什么呀?”沈蕙居高临下地晲着他,勾着唇角,“哎呀,看你这公子人模狗样的,没想到是会趁火打劫的山匪,你最好快快求饶,否则等我夫君来了,定打得你跪地求饶。”
“那敢问这位小娘子的夫君在哪里呢?”萧元麟伸出手,扶她下马。
成婚已有两月,相处间自然是亲近许多,沈蕙再不似以往那样顾忌,双手环住对方脖颈:“恐怕是不会来了,那我只好委身于你,不过观你模样俊朗,手臂又这般结实,想来不会是个银样镴枪头,我也不亏。”
“咳......”虎狼之词放肆,萧元麟不免压下些声量,“到底是大庭广众之下,若令馨你...你......待回府后我定好生待你。”
“夫君好容易害羞呀。”沈蕙巧笑倩兮,还故意用手蹭蹭他发红的耳廓。
萧元麟欲要躲,但沈蕙勾住他衣襟,只好任由其动作。
但随后一阵马蹄声由远至近袭来,吓得沈蕙直往萧元麟身后躲。
是一群大约舞勺之年的小公子。
“二位好生雅兴。”
为首的少年锦衣华服,透着些浪荡气,口中虽调笑,可碍于两人威名,不敢上前:“放心,我等亦是京中有名的风流雅士,不会多嘴的。”
萧元麟如今是刑部尚书,看不惯的人总污他是酷吏,惯会审时度势的勋贵们因他备受元熹帝信重,多会叮嘱家中子弟不可得罪了他。而沈蕙曾行走于宫廷之中,亦是天子心腹,又一贯于皇室宗亲交好,乃众贵妇的座上宾,凡是说媒,必请她出马。
“那不快走。”输人不输阵,沈蕙见是小屁孩,一瞪他。
“郑国夫人说得是,在下这就告辞,不打扰您与萧侯的兴致了。”
少年一拱手,领着众狐朋狗友悠哉离去。
“咱俩的名声是不是彻底完蛋了。”沈蕙与萧元麟牵着马漫步,随意截下段嫩柳枝一折,吊儿郎当地含在嘴里。
萧元麟怕她渴,解了水囊递过去:“嗯,我是趋炎附势的酷吏,你是助纣为虐的妖女,反正高怀的徒子徒孙都这样骂。”
“你不生气?”沈蕙好奇道。
“你不也不生气吗?”但萧元麟不以为意,“秋后蚂蚱而已。”
都是先帝提拔起来的重臣,天子容不下柳相,就能容得下高怀吗?
沈蕙所见略同:“对啊,只要我自己过得开心就足够了,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想太多容易折寿,我才不做这种傻事。”
“娘子实在通透。”萧元麟道。
“走吧,我歇好了,去追上前面那帮人,看他们还敢不敢笑话我。”沈蕙从前时常受两代帝后差遣出入各长安著族家中,怎会不认得那是谁家的小孩,既然惹得起,何不稍稍教训下。
沈蕙语罢,夹紧胯下骏马,俯身速冲,不一会儿便追上人,吓得那帮才十几岁的纨绔子弟四散躲避,她看准谁是领头的,放肆甩了下鞭子在那人坐骑上。
那小纨绔连连求饶,嘴里没把门,连“好姐姐”都叫出来了。
她被逗得直笑。
可萧元麟却悄然微微黑了脸。
下山后,又在条小溪边停歇,萧元麟用清澈的溪水沾湿巾帕,为沈蕙擦擦额角的薄汗,甚是体贴:“下次若再看见那些纨绔子弟,我们绕路走。”
“为何?”沈蕙一愣。
“他们不懂规矩。”萧元麟好涵养,常年的隐忍更是善于伪装情绪,看不出半分不虞,只眼底略显深沉。
沈蕙恍然大悟:“你醋了?”
“到底醋没醋?”
“原来竟这么容易醋呀。”
她不停追问。
“你会讨厌我这点吗?”萧元麟眼神一紧。
“不会,只要适度,还很喜欢。”沈蕙故作轻松道,“我以为你会介怀我迟迟不搬入侯府,还不怎么提起去向大长公主请安。”
因在宫里曾多次置办年节大宴,沈蕙极其厌烦繁琐的典仪,包括成婚,且她也不愿像寻常贵妇那般只待在深宅后院中,否则与还困在掖庭时有何区别?
幸好元熹帝赐给她的宅子就在萧元麟的府宅旁边,中间打通,倒也方便。
萧元麟淡淡回,乃平淡而非淡漠,宛若在说平常事:“母亲也不想见我们。”
近年来他也能理解母亲了。
一个年少时不谙世事的公主,骤然失去丈夫,儿子还被抱走抚养,若不寻些其他的人事物填补空缺的内心,如何能活得下去呢?
故而他不再纠结于失去的亲情,让宜真大长公主与后来所生的儿子过平静生活,很少打扰。
“我亦不愿意住在侯府,空荡荡的大宅时常寂静无声,总会令我想起在先帝潜邸时住的时候,你偶尔惊梦,醒来后总说你还以为回到了宫城中,那么我们就都不回去好了。”谈起旧时记忆,萧元麟的语气总有些冷,但当他再开口,冰雪消融,只余融融暖意,“你说了,只要自己过得开心便好。”
“那你现在开心吗?”他问沈蕙。
沈蕙直视他,眉眼弯弯,笑靥如花:“开心,从未这样开心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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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
第142章 番外—在现代 开心
元熙五十七年, 年逾八十的沈蕙在萧元麟病逝后三日,也寿终正寝,独女萧永怡携膝下的养子养女为母亲送葬。
但沈蕙却只觉魂魄飞升,逐渐飘落回地面, 一股强劲的吸力将她重新拉进身体中, 再世为人。
不,不是再世为人, 睁眼后, 她与趴在病床边的舍友们与导员面面相觑。
她竟然又变回了现代的大学生。
这已经是像是上上辈子的事情了。
导员见她苏醒, 赶紧去叫医生。
舍友们则又是倒水又是七嘴八舌地诉说经过,大家都知沈蕙是孤儿,平常最照顾她。
原来,沈蕙在濒临昏死时手机不小心从床上摔落, 舍友察觉不对, 见人快不行了时, 一面让别人打120, 一面去隔壁寝室叫人, 里面有医学生, 立马来急救,救护车来得也快,保住了她一条命。
医生被导员叫来后, 简单检查,认为沈蕙并无大碍, 但还需留院观察几日。
沈蕙从善如流, 顺便趁住院这几天缓缓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