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没开灯,昏暗的环境映着莫醉一夜未睡的脸,看起来颇为骇人。宫宝珊顿了一顿,点头:“准备好就出发吧。我们要去的地点最远,早些出发比较稳妥。”
莫醉点头,拎着昨日带入房间的、宫宝珊帮她准备好的背包,全没有反抗的意思:“出发吧。”
第100章 宫宝珊 三年前,那正是季风禾的哥哥,……
三月初的清晨, 空气里还残留着散不尽的凛冽寒意。
车队从敦煌出发,逆光而行,十几分钟后驶出城市,视线中的绿意越退越远。西出玉门后, 穿越魔鬼雅丹城, 进入新疆境内,进入罗布泊的范围。
沥青马路早就消失不见, 所行之地处处无路, 又处处都是路。手机彻底没了信号, 想要联系外界只能通过卫星电话。托宫世玉的福,莫醉早已习惯没有手机的日子,如今终于回到熟悉的地方,倒是可以全身心融入周围的环境, 不被外界打扰。
按照昨天的计划, 莫醉这组人共有两辆车四个人, 宫宝珊和莫醉一辆在前, 宫家保镖和边洛阳的车在后。
出发时, 宫宝珊抢着开车。莫醉没什么意见, 懒洋洋地窝在副驾中,把座椅放倒,带着墨镜假寐。越野车的车轮碾压过盐壳地, 脆响声不断。车子上下颠簸,后视镜上悬挂的保佑平安的挂饰剧烈抖动, 像是地震了似的。
莫醉闭着眼睛, 慢吞吞提醒:“小心点,盐壳地脆得很,万一哪块碎裂, 车子陷进去就麻烦了。这玩意看着硬,下面是淤泥,还有腐蚀性,搞不好这车都能废。”
宫宝珊聚精会神盯着前方的路,小心又小心,对莫醉的指点和灾难预测很是不耐:“要么闭嘴,要么你来开。”
宫宝珊没什么开无人区的实战经验,可以说是一组四人中经验最少的。要不是出发时怕莫醉掌方向盘后没事找事,又想找机会和莫醉单独在一辆车中,她才懒得开车。
此刻已经进入罗布泊,倒是不怕她再生事端,可以把方向盘还给她了。
莫醉再次调整副驾座位,彻底躺平:“我才不,我一阶下囚,哪儿配开车啊!”
这话听起来又委屈又讽刺,宫宝珊怒气全散,竟然有几分想笑。她的心情松快几分,在车子顺利通过盐碱地后,终于有了闲聊的心思:“我记得你是98年生人,我比你小两岁,按长幼应该称呼你一声姐姐。”
这人是在套近乎?莫醉抬起眼皮,透过墨镜,斜睨她一眼,而后又闭上双眼,双手垫在脑后:“你爱叫什么叫什么,叫我祖宗也行。”
宫宝珊看她一眼:“其实你没必要对我有敌意,我并没有要害你的意思。”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能和宫世玉玩到一块儿去,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莫醉一如既往的半分亏不吃。
宫宝珊不想和她吵架,短叹一声,不再说话。
中午时,戈壁上起了风沙,刚刚还晴朗透彻的天空瞬间蒙上一层纱,暗淡不少。原本清晰的地平线在风沙的遮掩下,模糊了轮廓,似在游走。宫宝珊盯着前方,表情凝重几分,问莫醉:“需要找地方停车吗?”
莫醉将醒未醒,坐起身,盯着窗外的天空看了一会儿,再次躺平:“不用,继续开。这风不会刮很久,也不会刮很大,估计再过一会儿就停了。”
话音落下,对讲机和卫星电话相继响起,宫宝珊看了莫醉一眼,希望她帮忙接一个。莫醉明白她的意思,在她期待的眼神中,缓缓堵住两只耳朵。
宫宝珊:……
卫星电话是宫世玉那边打来的,问的是风沙的情况和车队的情况。对讲机中传来的是边洛阳的声音,问的也是风沙的事。宫宝珊边开车边利落处理好两个电话,忙乱但不狼狈。她将莫醉的说辞转告两方,简单有力安抚对面情绪后,电话挂断,车厢内再次安静下来。
宫宝珊的视线再次落在前方茫茫戈壁上。
奇形怪状的雅丹、风干的骆驼骨、枯死的红柳和密密麻麻的干芦苇。
风沙仿佛有生命,混沌的阳光执着于给天地间万物落下灰色的倒影。
宫宝珊的心口突然空了一块,轻声道:“其实我来过这里……大概是两年前,不,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
她的声音似怀念似惋惜,藏着密密麻麻的遗憾和情意……莫醉瞬间就清醒了。
三年前,那正是季风禾的哥哥,季嘉禾失踪的时候。
季风禾曾说过,季嘉禾和宫宝珊是正儿八经定过婚的。她曾经以为,他们只是家族联姻,就算有点情分,也是碍于双方家庭的面子,感情没多深……或许是她想错了。
莫醉最喜欢听八卦,立刻调整座椅坐直身体,把墨镜推到脑袋上,和第一次听到季风禾和蔡思韵的八卦时那样,双眼放光,极为热情:“详细说说?”
这些事情在宫宝珊的心底藏了很多年,像是被塞进铁盒子,经年的雨雪风霜让盒子边沿生了锈,需要用些力气才能打开。她抓紧方向盘,又开了几百米,终于开口:“那时候,他,就是季嘉禾进入罗布泊后失去音讯,其实是我最先发现的。”
这与莫醉的记忆对不上。她试探道:“我听人说,他是在失踪一段时间后,季家的人才报的警。后来因为他失踪的时间太久,缺少关键信息,救援难度非常高。后来还是季家出钱,请了专业的搜救队进入罗布泊尝试搜寻,但一无所获。”
宫宝珊咬着嘴唇,半晌才下定决心似的开口:“其实,他进入罗布泊前,我们曾通过电话。那时我就在敦煌。”
莫醉怔住。
宫宝珊继续说:“他进入罗布泊后的第二日,我突然很心慌,直觉他出了什么事。我打了他留给我的电话号码,无人接通,当时我就想报警。如果我那时报警的话,嘉禾或许不会死……是我害了他。”
莫醉奇怪:“那你为什么不报警?是因为没有证据?”
宫宝珊摇头:“是因为我姥爷。那时他悄悄回国,避开边家的人直接落地敦煌,就是为了见边家的人,不让任何人知晓。如果我报警招来警察,那么他的行踪定然无法藏住,会坏了他这么多年来的安排。所以他不让我报警。”她抿了下唇,用尽全身力气紧抓着方向盘,用力到手指泛着青白色,“其实不怪姥爷,是我的问题。我该坚持的。但当时我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季嘉禾出事了,我只是心慌,总不能因为我心慌就报警吧?更何况,按照季嘉禾原本的打算,他会在罗布泊里耗费很长一段时间。那时才第二天,如果他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才没接我的电话,那么警方的介入会毁掉他这么多年的筹划,会在他穿越四大无人区的梦想实现前的最后一刻被叫停……总之,是我的不确定和退缩,害死了他。”
莫醉认真安抚:“这好像并不是你的问题。”
宫宝珊的笑容有几分苦涩:“如果是你呢?如果是季风禾进入罗布泊失去踪迹,而你突然心慌,你会报警吗?”
如果是季风禾……莫醉眯着眼睛,摸了摸下巴:“我应该也不会报警,但我会直接进罗布泊。毕竟在罗布泊找人这件事上,十个八个救援队,也比不上一个我。”
宫宝珊笑起来:“可惜我不是你。那时我在边家,也尝试向边家的人求援,毕竟你们吉牙人有特异功能。但边家不肯帮忙。边长河说,边家的祖辈立下过规矩,除非征得其他两个家族的同意,不然不会进入罗布泊……后来我才知道,这是他推诿骗人的话,但那时已经晚了。”
莫醉劝慰:“是你找的人不对。边家人大都没什么良心,边长河是最不善良的那个。你要是去找边牧云那一辈儿的人,兴许还有点用处。他们或许会出手帮你。”她顿了顿,又说,“你和季嘉禾的联姻,无论对于蔡家还是宫家,应该都很重要吧?如果季嘉禾真的出事,应该会影响到宫家吧?宫世玉没有帮着劝边家的人吗?或是帮你想其他的办法?”
“我姥爷最厌烦联姻,所以宫家的子女,除非自己有强烈的意愿,不然都可以嫁娶喜欢的人。我和季嘉禾的婚姻,是我妈妈央求着我爸,一手促成的。她总认为,如果能和季家结亲,对她在公司里的地位更有帮助……其实她已经是宫家的掌权人了,公司从上到下都听她的话,她没必要这么紧张。”宫宝珊停顿一瞬,突然笑起来,“我妈最开始看好的是季风禾,但季家又不傻,季风禾是季家下一代里最出色的那个,眼看着宫家一日不如一日,娶我不仅对他们家没帮助,还可能是拖累,怎么可能愿意?”
莫醉轻声道:“会不会是你想多了?毕竟他们最后还是同意了你和季嘉禾的事。”
“那是因为,这是季嘉禾求的。”前方的风沙逐渐散去,混沌中,宫宝珊似乎看到了季嘉禾的脸,不由自主露出真切笑容,“我们自幼认识,我一直当他是哥哥,我没想到他会喜欢我……又或者,他不是喜欢我,只是不愿意看到我在宫家的夹缝中艰难生存,想要拉我一把。他一直是个很好的人……他真的很好,对我很好……是我对不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