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软的触感毫无预兆地落在他唇上。
混乱的念头轰然溃散,死了一地。香气和柔软骤然将他的思绪拉回了一个水汽氤氲的下午。
夹竹桃花瓣柔软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唇上。
他看到浴桶里比花艳的小竹,她的头发湿答答的,一双眼睛比灯烛还亮,她笑着说:
“应青致,你真是什么都不懂呢。”
“等到了青苍,我要带你去看我最喜欢的花。”
花叫什么?什么紫菀来着?
他果然还是记不住名字啊。
一切都是一个瞬间,可他就是什么也没做,然后想到了她。
“应青致。”
清凌凌的嗓音拽回他的神志,他抬起眼,撞进她近在咫尺的眸子里。
她说的话像判词:“如果是师父,你现在应该别开头,推开我,然后厉声斥责。”
“但是你没有。”
应青致后知后觉地瞪圆了眼睛。他猛地抬手捂住发烫的脸,浑身的血液都像烧了起来,又痛又麻。
他不敢看她,口齿不清地道:“不,不对,我刚才没有反应过来。你、你再来一遍,我绝对会躲开。”
朝晕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平静、温柔,一如月光。
“不必了,”她轻声说:“我又不会逼你做你不想做的事。”
应青致悄悄抬起一双眼,里面闪着亮亮的光:“真的吗?我们不用成亲了吗?我们能一直在一起了吗?”
“是,我们不用成亲了。”
应青致唇角刚扬,朝晕接下来的话却如同晴天霹雳。
“我大仇得报之后便收拾自己的东西离开,你以后都不用看见我了。”
血液陡然冷了下来,他的笑容还没完全展现便僵住了:“你什么意思?”
朝晕语气不起波澜:“就是这个意思。”
“不、不对——不是,不、不行。”
他起初是极快地喃语,最后死死地盯着她,失控喊出声:“不行!不行!你答应了我的!人不能食言!我告诉过你!人不能食言!”
“你没有教我这个,”朝晕柔声说:“你当我食言好了。应青致,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我喜欢你,就是男女之间的喜欢。”
“这种关系怎么能装成师徒呢?你要我怎么对待你的拒绝呢?这对我自己来说未免也太狠了吧?你知道的,对我来说,做不到的事就是做不到。”
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应青致双目发红,格外凶狠,口不择言起来:“不行!你敢这样做我就杀了你!我杀了你!”
朝晕淡淡道:“那你杀吧。”
“不许这样说!!你不许这样说!!啊!!”
应青致反而更崩溃了,他双手抱头,嘶吼出声:“明明你说过会为我下刀山下火海的!你怎么能就这么走了?”
朝晕若有所思:“你想让我为你下刀山下火海吗?原来是想要我死。”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应青致胸口急剧起伏着,呼吸粗重,像生了场大病。
他本能地按上了剑,指节泛白也没把它拔出来。
太不稳定了,他唯一的理智告诉他自己快要失智了,一向随心所欲的人却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不够,第二个巴掌又毫不迟疑地落了下来。
温热的手强硬地按下他的动作,他骤然停下来,静了,慢慢抬起头,双目充着红血丝,两行清泪陡然垂流,宛如在干裂的土地上新生的河流。
他已经分不清自己质问时是否有意识,只是一味地盯着她的脸,沙哑的嗓音已然有了哭腔:“朝晕,为什么要这样逼我?”
“你不要那么喜欢我不行吗?就喜欢一点点,不会丢下我,却也不愿意和我成亲,就喜欢到这个程度,不行吗?我有什么好喜欢的?”
冷静的人蓦然红了眼圈,她低下头:“我要是能做到的话,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了。你要为了这种事苛责我吗?”
不,不,怎么会呢,我怎么会苛责你呢?
他扯出一个木愣的笑来:“我不知道怎么办了,朝晕,我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这在你或者任何这场人看来或许很简单,成亲或者分开。但是我做不到,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个怪人,见过我的人都说我是怪胎。”
握着他的手紧了又紧,他恍若未觉,说出的话像是没了魂:“我连七情六欲都是淡的,爹娘都没法子爱我,你能想象我这样的人有多吓人吗?你不明白,你迟早也忍受不了我的……所有人都是这样。
没有人能爱我,我也爱不了谁。我当不了你的丈夫,你懂吗?我照顾不好你,给不了你该有的回应,我哪里值得你这样坚持?
我只是想……你以后去哪儿,都带上我就好。让我看着你,能为你做点小事,就够了。可我就算拼尽全力,也做不到一个丈夫该做的万分之一。”
朝晕突然抽泣了一下:“为什么要这样否定我?”
他愣住:“没有否定你,我只是在……”
否定我自己。
后面一截话没说出来,她又问:“你不知道在我眼里你很好、你很重要吗?为什么会觉得我忍受不了你?”
第749章 两棵竹子(39)
“我不是说了吗?我只觉得你傻,从不觉得你怪。”
朝晕抹了下眼睛:“是有很多人说你怪胎。你的同门是不是喊你怪胎?但是我只觉得他们在你身上留下伤疤很可恶。
你的师父也这样喊你吗?我在想他为什么不让你吃你爱吃的?明明你很好哄,只要有好吃的就没关系,我喜欢看你吃饭的样子。
陈渊也叫你怪胎,他和我说你从前在他那里做护卫时干的怪事。我在想,真让人嫉妒啊,我都没有看过你从前的样子。”
那两滴泪砸在他手背上,轻得像露水,应青致却觉得沉得发木。那点温度烫穿了他的皮肉,直直烙进骨头里。
他呼吸一滞,整个人僵在那里。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好了,但是我就是喜欢你啊,其他人再正常我也喜欢不了啊,那我有什么办法?
你对我很好,就是很好,我想要的你都能给我,这还不够吗?就算你觉得你做不到,你不能学吗?你不能学着不让我厌烦吗?不能学着让我更满意吗?为什么非要推开我?”
朝晕缓了会儿,没再流泪了,猛地站起身:“反正你别白费力气了,我也不想让我们两个都为难,我走就是了。”
她撂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月光流了一地,像泼散的碎银。
应青致呆呆坐着,目光虚虚地落在那些光斑上,人却像被抽走了魂。
半晌,他无声地摊开手掌,又猛地将脸深深埋进去,闭上眼,肩背开始抑制不住地、细细地颤抖起来。
为什么这么好的朝晕偏偏遇见的是他呢?但凡她遇见的是一个比他正常一点点的人,她不会这样伤心、难过、流泪了。
可是,
遇见就是遇见了,喜欢就是喜欢了。
【叮!攻略目标好感度+6,目前好感度97。】
病了之后,柴昱搬了出去,自己住一个大宅子,也不用听管家整日整日地唉声叹气了。
当然,肯定是不止他一个的,但是在他眼里,那些做事的都不是人,暗卫就更不是了。
说是暗卫,其实也是些吃里扒外的,降了月银就走了两个,其实实力也就那样。
当初就是让他们在道儿上解决了余朝晕他们一行人,给他出出气,结果一个尸体也没带回来,反而还有两个人没回来。
想起了余朝晕,柴昱竟然觉得有些恍惚。
也许是快要死了吧,他最近频繁地想起了她。
果然啊,他流连花丛这么些年,最忘不了还是她。
她太美了。旁人都无缘得见她的笑意,唯独他见过。
那年她和南嘉斗蟋蟀,她的蟋蟀一口咬翻了对方的,她拍着手跳起来,笑开的脸像一枝艳丽的夹竹桃,明晃晃的,灼人眼。
他缓缓探出骨瘦如柴的手,在空中划弄了两下,眼里不自觉地流露出痴迷。
父母离世后,家里的光景越来越差,能到手上的钱也急剧减少,那些个惯会两面三刀的狗官趁机敲打他,警告他不许再强抢民女。
前几年他风头无两的时候怎么不这么说了?不还是看他家里面衰落了吗?
但是他想朝晕了,这几天都要求手下给他带来长得像朝晕的女子,今天也一样。
暂且不说哪能找到那样的女子,就柴昱现在的势力和风评,他们哪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掳人?只能欺负欺负那些家境贫寒的孤女罢了。
暗卫到底没说什么,应了声“是”后退下,脚步几乎无声。
他脾气差,病了之后尤其怕吵,便勒令所有人除他问话之外不许出声,走路都得拈着重量。
不小的一个宅子,却像一座恶坟。
柴昱合上眼,耳边却模糊传来液体飞溅的声响。他费力掀开床帷——门帘上赫然泼洒着一道新鲜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