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亮一盏昏暗的煤油灯,豆大的火苗在海风中轻轻摇曳。
他坐在床边,摊开手掌,再一次看向那个油纸包。
他叫陈伯,是这座岛上土生土长的原住民。
秦墨买下这座岛后,给了其他人一大笔钱让他们搬离,唯独留下了他。
因为他熟悉这片海域,更因为他是个无儿无女、了无牵挂的孤寡老人,最容易控制。
他在这里,与其说是渔夫,不如说是一个活着的监视器,监视着近海的一切异动。
他知道秦墨的手段,见过那些试图逃跑的人,最终被拖回来时的惨状。
所以,他害怕。
他怕这个小小的药包,是秦墨对他忠诚度的又一次考验。
可是,膝盖里那股熟悉的,如同无数蚂蚁在啃噬骨头的酸痛感,又开始一阵阵传来。
他捂住胸口,那里也开始发闷,喘不上气。
他看着油纸包,又摸了摸自己疼痛的关节。
脑海中,反复回荡着孟听雨那双清澈平静的眼睛,和那句用家乡方言说出的话。
最终,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绝望,战胜了恐惧。
烂命一条,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颤抖着手,一层层剥开油纸。
里面是一粒鸽子蛋大小的黑色药丸,散发着一股他从未闻过的,奇异却不难闻的草木清香。
他没有再犹豫,就着桌上凉透了的白水,将药丸一口吞了下去。
药丸入口即化,化作一道温润的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腹中。
他没有等到任何预想中的剧痛或不适,反而觉得一股暖意,从胃里缓缓地,向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常年冰冷的双脚,竟然有了一丝久违的温热感。
陈伯愣了愣,随即自嘲地摇了摇头,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他吹熄了灯,带着一身的疲惫与疼痛,躺倒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准备迎接又一个难熬的夜晚。
然而,第二天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的缝隙照进来时,陈伯是惊醒的。
不是被痛醒的。
而是……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唤醒的。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腿。
没有。
那股纠缠了他十几二十年,每逢阴雨天或清晨就准时发作的,针扎火燎般的剧痛,竟然消失了。
不,不是完全消失,而是变成了一种可以忽略不计的,轻微的酸麻。
他猛地坐起身。
这个平日里需要他咬着牙、哼唧半天才能完成的动作,今天却异常的顺畅。
他又试着深吸了一口气。
胸口那股仿佛压着一块巨石的沉闷感,也不见了踪影。
空气是如此清新,他甚至能清晰地闻到海水与晨雾的味道。
陈伯瞪大了浑浊的双眼,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他颤抖着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走了两步,甚至试着弯了弯腰。
真的……真的不痛了!
困扰了他半生的沉疴,折磨得他无数个夜晚无法入睡的病痛,竟然因为一颗小小的药丸,在一夜之间,就得到了如此巨大的缓解!
这不是药。
这是神迹!
陈伯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一种无法言喻的激动与敬畏。
他快步冲出木屋,不顾清晨的寒意,朝着远处那栋灯火通明的白色别墅的方向,重重地,跪了下去。
他朝着别墅,磕了三个响亮的头。
他知道,那位未来的“夫人”,不是凡人。
她是能救人于水火的活菩萨,是降临在这座囚笼里的神仙!
从这一刻起,秦墨在他心中的地位,轰然倒塌。
取而代之的,是孟听雨那张平静而美丽的脸。
一种源自生命最深处的感激与敬畏,让他心甘情愿,为这个只见过几面的女人,献上自己的一切。
他的命,是她给的。
从今往后,他陈伯,只听她一个人的差遣。
第二天黄昏,天空像一块被泼了橘色与绯红颜料的画布。
海风带着微咸的湿润,吹拂着孟听雨素白色的裙摆。
她再一次来到了这片金色的沙滩。
秦墨走在她身边,心情极好,正谈论着明天婚礼上将会从欧洲空运过来的香槟。
他的声音低沉而愉悦,充满了对未来的掌控感。
孟听雨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目光却越过他,投向了远处那个熟悉的身影。
陈伯正在整理他的渔网。
今天的他,与昨日截然不同。
他的腰背似乎挺直了一些,动作间不再有那种因剧痛而产生的滞涩感。
当孟听雨的目光与他对上时,他浑浊的眼睛里,不再是昨日的惊慌与畏惧。
那是一种混杂着敬畏,感激,甚至狂热的复杂情绪。
他对着孟听雨的方向,几不可察地,微微低下了头。
那不是一个仆人对主人的行礼,而是一个信徒,在向他的神明致敬。
孟听雨的心,彻底安定下来。
她知道,这枚棋子,已经牢牢地掌握在了自己手中。
“秦墨,你看那边的云,多好看。”
她忽然停下脚步,抬手指着天边一抹奇特的云霞,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
秦墨的视线被她吸引,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他开始兴致勃勃地为她讲解那是高积云,预示着天气晴好,绝不会影响明天的婚礼。
就是现在。
孟听雨的身体没有转动,只是在秦墨专注于炫耀自己那点可怜的气象学知识时,她的手腕轻轻一翻。
一个早已攥在掌心,比指节大不了多少的防水蜡丸,悄无声息地滑落。
她的脚尖在沙地里轻轻一勾。
那个小小的蜡丸,便精准地滚向了陈伯的方向,停在他脚边的渔网之下。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快到极致,也自然到极致。
仿佛只是一个被美景吸引的女人,无意识间做出的一个踢沙子的小动作。
与此同时,她另一只手,从裙子的口袋里,摸出了一根金簪。
第418章 鲜明对比
那是秦墨送给她的一整套珠宝首饰里,最不起眼的一件。
但它足够重,足够纯,足够让一个穷苦了一辈子的老人,后半生衣食无忧。
“我去那边捡个贝壳。”
孟听雨的声音带着一丝少女的娇憨,不等秦墨反应,便提着裙摆,笑着跑向了浪花拍打的岸边。
她的路线,精准地经过陈伯的身边。
秦墨看着她欢快的背影,眼中满是宠溺的笑意。
他喜欢她这种无忧无虑的样子,这让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国王,给了他的王后一座完美的乐园。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就在孟听雨与陈伯擦身而过的那个瞬间。
她的手,快如幻影地垂下。
那根沉甸甸的金簪,被塞进了陈伯那只因为用力而青筋毕露的粗糙手掌里。
陈伯的身体猛地一颤,几乎要惊呼出声。
金簪冰凉坚硬的触感,与他掌心滚烫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
“老人家,我被人囚禁于此。”
一道比海风更轻,却比惊雷更响的声音,用那古老的方言,钻进了他的耳朵。
“请你出海后,想办法将那个蜡丸交给任何一艘过往的船只,特别是挂着龙国旗帜的。”
“这根金簪是你的报酬。”
陈伯的心脏疯狂地擂动起来。
囚禁?
这位宛如神仙下凡,能赐下神药的女子,竟然是……囚徒?
他猛地抬头,看向孟听雨。
孟听雨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她已经跑到了水边,弯腰捡起一枚漂亮的扇贝,然后转过身,对着秦墨的方向,高高举起,笑得灿烂如花。
阳光洒在她脸上,美好得不似凡人。
可陈伯却从那笑容里,读出了一丝深藏的,冰冷的决绝。
他下意识地想要将这烫手的金簪和那个危险的蜡丸扔掉。
秦墨的手段,他是见过的。
背叛的下场,比死亡更可怕。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孟听雨仿佛背后长了眼睛。
她没有回头,只是声音再一次飘了过来,轻得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
“我的丈夫叫顾承颐,女儿叫念念。”
“他们正在找我。”
顾承颐。
念念。
这两个名字,像两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陈伯的心上。
他是一个孤寡老人,无儿无女,体会不到为人父母的心情。
但他能从那轻柔的语调里,听出一个母亲和一个妻子,最深沉的,无法割舍的牵挂。
神仙,也会有凡人的羁绊。
神仙,也会被恶魔囚禁。
而他,是唯一一个,能为神仙传递消息的凡人。
膝盖处那股久违的轻松感,与胸口顺畅的呼吸,在这一刻,变成了最沉重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