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谢聿忽然退开一步,转身示意侍从放下了帘子。躺椅里,青年正恬然安睡,他又小心翼翼向人膝头盖了条薄毯。
指尖虚虚悬在那截玉颈之上,其下脉息微弱,几乎难以察觉。他垂眼,目光在谢迟竹周身巡曳,每一寸轮廓都细细描摹,脑海中尽是颠倒伦常的悖狂念头。
一举一动、或颦或笑……眼前人的喜怒哀乐他都一一见过,寻常的端方自持能够见得,私底下总有些骄纵任性的情态亦不鲜见,他人所不能染指的破碎秾艳更历历可数——但还是不足够。
他默然注视着谢迟竹,一双窄长的眼浸染墨色,几乎深不见底。侍从看得心惊,连忙眼观鼻鼻观心地贴边溜走了。
良久,谢聿才俯身走近,将一吻轻盈而虔诚地落在青年眉心,又去探他腕间那一点朱红的小痣:“……您还不愿意。没关系,我会一直等,我会等着您的。”
话音未落,四周虚景化作青烟袅袅散去,他将青年横打抱在怀中,又回到郁郁葱葱的山水之间。迷阵已破,视野都开阔不少,天边远远传来一声清越鹤唳。
是延绥峰来信:玉清峰恐在西南有异动,应避之。
第93章
延绥峰。
谢不鸣将信放出, 眉目中隐有忧思。
冉子骞立在一边,手里掂着传信用的鹤偶,不禁啧啧称奇:“传送法阵居然能用在这种小玩意儿上, 还是你们用剑的风雅。哎,看我干什么?”
谢不鸣收回目光, 淡淡道:“那是孤筠少时所作,大家也喜欢,我便做主将它们留在延绥了。等他回来, 你自可以向他讨一个。”
提到谢迟竹, 冉子骞神色又一正:“差点忘了,我正是要同你说这事。孤筠大病初愈, 你就这么将人放下山去, 真不怕出什么岔子?”
“我算了一卦。”谢不鸣悠悠道,“逢凶化吉,能遇贵人, 属上上卦。”
冉子骞眉头一跳:“哪方贵人?”
谢不鸣压眉, 脸上写满了“你干嘛哪壶不开提哪壶”:“流年遇天喜。还问么?”
哟,有桃花!冉子骞不禁感慨:“那还真是不容易。得是正经天喜,不是什么孽缘就成。”
两人又随意闲话几句, 冉子骞随即告辞:“万宗大典在即,玉清峰那群兔崽子还纠缠不休,我得稍做准备了。回见。”
谢不鸣眉心不着痕迹一蹙,很快颔首:“回见。”
说来也巧,他近来处理的麻烦事大多与昆仑中玉清峰一派有关。
玉清峰峰主是医修, 座下挂名弟子不计其数,在修士间颇有声势。
于修士而言,寻常小伤小病自然是不必去找医修的;找到医修的人, 大多都是丹田破碎经脉紊乱,主打一个半死不活。
就算天天打来打去,也没有那么多半死不活的修士给医修治,所以玉清峰做的是另外一门生意:炼化天材地宝制成助益修行的丹药,再向四方修士兜售。
业务范围再广一点,玉清峰座下更有经脉理疗等项目,日日宾客盈门,金银财宝源源不断地往里流。
恰在此时,又有一道童跌跌撞撞御剑过来,一边气喘吁吁,一边将一封信递给谢不鸣:“……峰、峰主!玉清峰那边又换了说辞,死活不认昨天的口供,说账册是他人栽赃的,门下弟子不过是屈打成招!”
谢不鸣眉头一挑,缓缓展信:“他们有何新证据?”
不等道童回答,信纸上便浮动起光线,于半空中钩织出一枚木质令牌。以修士的双目看去,令牌边缘浮动着隐约的光晕,正是幻术痕迹。
清风微拂,幻术散尽,便只是一片平平无奇的枯叶。
“我在西南见过这种林木,枯叶能在枝头停留一春之久。”谢不鸣淡淡道,“而今是夏初,他们想抓现行?”
他与谢迟竹血脉勾连,自然能感到对方气息所在,正是西南群山之中。
道童眼观鼻鼻观心,恭敬答道:“是。”
谢不鸣亦不再停留,身形向主峰方向疾掠而去,仅凭一身修为便须臾内缩地成寸,几个起落间停留在所谓“主峰”。
修士们到底讲究些清雅,不至于将议事的主殿闹成菜市场,只各自分案盘腿而坐。
有人向着谢不鸣遥遥一颔首:“谢峰主。”
谢不鸣循声望去,同笑眯眯捋着白胡子的玉清峰刘管事对上了视线。他回以颔首,匆匆落座,心中仍有隐忧。
原因无他,只因那信纸上所示幻术实在熟悉。
世间祸福相倚。虽说卦象所示是“逢凶化吉”,但若卷进玉清峰这潭浑水里,凶与吉又各占几分?他的弟弟自幼体弱,心思又比旁人更重几分……
他到底是个落了俗套的长兄,不忍心幼弟在外吃哪怕一丁点的苦头,一颗心不免惴惴。
那边的刘管事若有所感,又笑眯眯地以真气同他传音入密:“谢峰主若是心境不稳,我玉清峰也有特效清心丹售卖,与您八折。您看好不好?”
谢不鸣薄薄眼皮一掀,“滚”字就写在脸上。
又过了约莫半柱香时间,人终于陆陆续续到齐。
主位上,为首的真人以白绸覆眼,身侧两位形貌如出一辙的童子扯着长腔:“——诸君各就其位。有事论事,无事论道——”
余音荡尽,刘管事立即起身,脸上已然换了一副沉痛的神色:“玉清峰有冤要诉!”
“哦?”真人缓缓将面转向刘管事,声音平平,“但说无妨。”
刘管事一挺腰板:“我玉清峰向来以医道济世,不求有泼天功劳,但也从未行差踏错。近日却有污名无端加身,毁我座下弟子勾结凡俗兜售禁药!我等已是尘外身,凡俗金银财宝于我等有何用?这分明是有小人在暗中嫉恨作梗,欲毁玉清峰根基!”
座中修士纷纷不动声色地交换视线,唯独谢不鸣稳坐如山,眉梢都不曾动过。
“刘管事此言差矣。”坐在谢不鸣下首不远处的冉子骞将手在身后一撑,换了个舒服些的坐姿,“在座诸位道心要是半寸红尘也不沾染,早就得道飞升了,何必为几块铁砣子扯皮?何况那弟子身上账册笔记往来信笺皆在,口供也画了押。这铁证如山,哪里是一句诬陷就能轻轻揭过的?”
刘管事闻言,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张信纸。他指尖真气一动,幻术再演一遍,又转向主座:“我已将证物呈与真人。昆仑诸峰心法各异,幻术亦不是无源之水,请真人赐教晚辈这幻术出于何门何派。”
真人指尖一动。下一瞬,两小童对视,又是齐齐唱道:“延绥峰——”
延绥峰?!
延绥峰与世无争多年,不少人面色讶然,投向谢不鸣的目光中亦有迟疑。
果然。
谢不鸣迎着满堂目光坦然起身,道:“近日确有延绥峰弟子在西南行事,所为却是庙宇香火中凡人的渺小善念,这中间恐怕有些误会。”
刘管事遥遥冷哼一声。
主殿中安静片刻,主座上真人又开了金口:“既然如此,便彻查下去。到了西南,一切自有定论。”
众修士作鸟兽散。不散也得散,主殿不是打架斗殴的好地方,解决恩怨有解决恩怨的去处。谢不鸣面色淡然,一只手按在腰间佩剑上,听见身后友人的话音:“……这就是你说的‘逢凶化吉’?”
佩剑嗡鸣不休。谢不鸣手指一压,将森然杀意敛于剑鞘内:“嗯。大抵是。”
“那你该当如何?”
该当如何?
谢不鸣道:“自然是去西南。”
忽而,他面色一变,经年淡然的人竟然现出几分罕有的愠怒。冉子骞奇道:“又怎么了?”
“玉清峰有数位弟子私自越过山门禁制向西南。”谢不鸣语速飞快,腰间佩剑铮然长鸣,“走。”
……
“什么信?”
谢迟竹将下颌懒懒靠在谢钰肩头,歇了好一会才想起似乎有来信这回事,问道。
谢钰将字条与他念了一遍,方才还兴致缺缺、没了骨头一般的人便倏然有了劲头,伏在肩头上笑了好几声:“我当是谁,还真有人送上门来。有玉清峰在背后做推手,一切就说得通了。”
从迷阵中醒来后,谢钰似乎将梦中事悉数忘却,谢迟竹也懒得追究真假,只快马加鞭向山林深处去。
此刻,两人正置身最深处的密林中,正是阿阮口中所说的“第三圈”。
四周除却过分繁茂的林木外,还有不少被浓郁灵气催生出的仙草。谢迟竹指尖朝旁一点,挑出一株与济世堂所供货物一样的:“喏。”
谢钰会意,替他将所指草株根部附近土壤拨开,露出一截散着盈盈微光的根茎。谢迟竹犹不满意,继续支使道:“再往下,我要看它是由什么催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