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假设让陆棠璧开始不安了起来,再加上婚期一天天逼近,令她这几天茶不思,饭不想,睡觉时总是惊醒,多半是被同一个梦吓醒⋯⋯
她站在婚礼红毯中央,而孙兰魁站在不远处,对她伸出手,嘴角带着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笑。
身后站着沉帝而。
他没有拉住她,也没有替她挡在前面,因为此刻,杜兹储与连依陶全都站在了他的身边。
而红毯两侧坐满了人,满座的黑影、相机、镁光灯,全都对着她。
前头的孙兰魁忽然开口,声音清晰得不像梦:「老婆,过来。」
陆棠璧想回头看沉帝而,可梦里的身体像被固定住,她抬不起头,也转不了身,只能僵硬地望着前方那隻伸向她的手。
忽然,一阵风从红毯的另一端捲来。
她听见有人在呼喊,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我不是她,我是陆棠璧,我不是杜璿瑰!」
下一秒,她猛地从床上坐起,胸口剧烈起伏,额间全是冷汗。
天还没完全亮起,窗帘缝隙透进微弱的白光,却丝毫没有带来安全感。
已经过了半夜十二点,那么今天已经是倒数第七天了。
也是在这一刻,清晨五点二十四分,病床上的李品錚闭上了眼,终于放开了杜璿瑰的手⋯⋯
然而下一秒,门被猛地推开,急救小组蜂拥而入,毫无迟疑地把她推到墙边,一股淡淡的金属味瀰漫在整个病房里。
主治医师一边说,一边拿高了注射器,「心跳停止二十七秒,准备电击、准备注射。」
他拆开银色安瓶时,空气中立刻瀰漫出那股让杜璿瑰反胃的味道,更遑论是打进李品錚的身体里⋯⋯
杜璿瑰猛然惊觉,大喊:「不要再给他打那个了!他真的受不了了!」
在她靠近时,几名护理师七手八脚地把她控制住,让杜璿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医师将那支混合剂推进他的静脉,透明液体进入血管的那一刻,李品錚的指尖明显抽动了一下。
这些日子里,病床上的李品錚在一次又一次的嚥气后,又被各种极端的手段强行救回来。起初,杜璿瑰还以为那是幸运,是生命的执着。
可是后来,每一次甦醒,他都更痛苦、更虚弱、更像被从死亡里拖回来的鬼魅。
从最初不愿让她伤心,到后来每一次醒来,他都立刻痛得蜷缩,痛得发不出声,痛得连看她都变得噁心、厌倦。
有一次,他终于受不住了,哽着破碎的气息,对着她求饶:「拜託,让我死,求你了!」
那是他生命里最后一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杜璿瑰哽着嗓子站在床边,看着他被插满管线的身体起伏只靠机器带动,嘴唇乾裂、眼睛半睁,就像是个活死人⋯⋯
在那支药物的刺激下,他的胸膛微微颤动,心电图终于跳出一道乾脆却不自然的波形。
那不是生命,是被迫回到身躯里的残留意识。
他的眼睛再一次半睁,瞳孔涣散得像玻璃表面反光。
可就在那些反光底下,杜璿瑰看见——
一滴眼泪。
缓慢、痛苦、带着比死亡更沉重的祈求。
那不是生命,是折磨。
杜璿瑰握着他的手,指节死死发白。
李品錚从来都不懂政治、不了解杜家的一切,他只是个想好好爱她的男人,只是个想安静死去的病人。
这世上,竟然连死都不能死。
主治医师拍了拍医师袍,略是得意地道:「杜小姐,恭喜你,我们又把李先生就回来了。」
说完,他毫不迟疑转身,领着几名护理师走出病房,而杜璿瑰只是失力地摊坐在地板上,眼睛直直看着病床上不断抽搐的李品錚,他也正在看向她。
然而这次,他却是连眼泪都没有了。
下一秒,她猛地站起,衝向门口,把门一把拉开,杜璿瑰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力道之大连她自己也没想到。
她揪住主治医师的后领,把他往墙上一撞。
「你凭什么——」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为什么不让他死?」
主治医师被她勒得脸色泛红,仍一字一字吐出:「只剩七天,他就可以死了。」
这句话落下时,杜璿瑰僵住了。
这时,护理师将她与医师拉开了距离,杜璿瑰踉蹌地后退一步,像是被自己的脚绊住一样,几乎跌倒。
主治医师朝她鞠了一躬,才看着她说:「请回病房吧,等七天过去,李先生就能如愿以偿了。」
这句话比任何诅咒都要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