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缝隙透着阳光,青条金丝交织,如梦似幻,而梦幻布帛之中是间打理得乾净的华庙,石阶看着歷经了百年岁月,但庙宇的漆是新上的,屋瓦也似近两三年修整完毕。
「听闻漾人注重香火,这是附近十村香火最盛之地。」北境王道:「这里供奉的是玥时虞后出行时的轿子,原先藏在小村民家中,一日被当地官员上报漾廷,受漾廷重视,依当地乡民们的心意,建了间庙供奉。」
虞孚笑了,道:「我出行时可铺张了,每换一次马便弃一轿子给人当柴烧,竟然有人还特地留下了。」
「轿子里有尊陶像,是后人想像你的模样所製。」
陶像眉眼低垂,肤色比虞孚本人暗了些,面容圆润,眼尾也拖曳得细长却与虞孚的上挑相反。
「难看。」毕竟连偶像的雕塑工艺都与玥国相差甚远,不符玥人妖异威严的爱好。可虞孚的笑意似要溢出一双眼儿了。
她抚过刻有大玥山河图纹的轿身,又四处顾盼,寻找着其他有家乡模样的装饰。可惜绕了一圈尽是漾人器物,唯有一披头散发跪在堂前的谢罪,身上还有脚印石像,似穿着玥人鞋子。虞孚笑问:「这是何人?我巫孃还是徐亲王?」
北境王道:「是丞相,玥君魏庚巘一朝的丞相。」视虞孚双眸暗下来了,他不知何故。慌乱中想起之前所学美人计,便羞涩又有些心虚地哄:「你我一朝的丞相。」
可惜虞孚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心思,有些心疼地道:「原来后人是这么看待丞相的。他老人家大抵才是最劳累的那人。留下来守大玥,却里外不是人。」
虞孚愈说愈落寞,因为这些事北境王不记得,不懂他们夫妇将丞相视为老父亲的情感,她也才发现就玥君与他其实也不算同一人了。她问:「其实,大王也还不太相信自己就是玥君吧?只是你是君王,需要为北境长远打算。
我是「反贼」阵营鲜少被注意到,却拥有兵权的人,而且也是个死人了,与我成婚,能巩固合作。必要时,也最方便断绝关係。
我不是指大王虚情假意,毕竟你定也是不忍漾国独受罪才会想将合作维系好。可一直让你扮演我『已故的夫君』实在荒谬。强迫一个急着为百姓谋福年轻君王如此牺牲,倒像我趁人之危了。」
北境王想伸手讨个拥抱,试试虞孚的态度,想让虞孚不捨得推开他,但手指颤了颤终是不敢动。他蹙眉不掩饰难得稚气的不甘与挽留道:「我也不想与你只是这般!我自小就听说你的故事。为了画出你的面容,为了想见你一面,我学画,我偷潜入漾国,我到处打听你的事,无论是什么事。
因为我不敢想像玥君这般注定不得善终的君王有多痛苦,可有这么个人让他的人生不一样了,添了许多意义,那这人该是何等地美好……
故每回北境生了变动,与漾国起衝突。我畏惧、我怨恨,我都会想像有个同你一般的人,能接住勘灾时疲惫摔下马的我,救救我。可当我真遇见你后,我却对玥君这个人陌生,我一直觉得自己分明是抢了他的身分,满足对你长年的依恋。若是以我北境王的这副皮囊,以美人计攻下你,兴许还不至于认为自己这般噁心!
可我也想扮好玥君,我想看你快乐,不愿见你好不容易復活了,却作这世间的外人。」
虞孚愣愣中绽开笑,道:「这样啊……也是苦了我夫还得忌妒自己。」心也终于是安了,悠悠用眼儿勾起一抹嫵媚,道:「无妨,那便由我先守着我们的记忆,来日方长,千年前共度的那三十载光阴,我再慢慢说与你听。」
那句「来日方长」是给北境王的保证。当年的玥君为国为民再压抑,仍是会不经意流露少年对情意的执着,陪他一路走到四十馀岁的虞孚也是摸透了他年轻时那脾气了,最懂如何安抚。
北境王果然很满意这句话,便再无顾忌地拥虞孚入怀。
他并非排斥前世,只是不想失去了当年的记忆,还把握不住今朝的相处。而虞孚保证不会消失,他便能慢慢瞭解还是玥君那段时日的故事,还能再续一段他渴求已久的情意。
「不过……」北境王以亦如既往沉稳的语调,问了句似撒娇忌妒的话:「你可是为姒娘子才醒?」
「说什么呢!是云妹妹不让我醒我偏要醒。」究竟为何醒,虞孚倒没一个说法。
不过北境王神色一凝,他的疑惑已得了解答。
原来缠着人世的已故之人,不只与玥有过渊源的三人。
阿弦赌对了,在「反贼」、安綺、何魏三方拉扯下,人们更想知道真相。所以他站到人群视野里,反而安全。
七日之内,他与支持者租下京城一栋老茶楼为据点,小报由此在京城印刷、传播。酒楼窗口有人高声言讲每一篇文的内容、用意与写成时有什么考量,楼下听讲的人可以反驳,可以支持,相互以口语论道。
谁都能参与的辩论当然不易筛去无理强辩之人,故楼内楼外阿弦都让了小童们捡几篓枫香果实放着,楼内楼外的人发觉对方说的话单纯是宣扬仇恨时,便以此投掷。如此,便没了楼内人净挨烂菜叶的问题。
街上也走着一群又一群的人,诉说着这段时日来,人民喜好、营生受漾廷主导的可笑。
「漾廷在民生文册中批评:小商贩喜聘舞者助兴,是意图效仿士人豪族,却凑钱才能办成,与自身财力不符,是传播奢靡之风。此后,街坊邻人便皆表现出对小商贩的不齿。」
「可聘舞者往往是多家小商相互合作承办,藉以吸引行人佇足参观他们的铺子,这是营生的巧思,也让路人一饱眼福,比夸大的叫卖更加富有意趣,却因虚无飘渺的『教唆奢摩』遭受抵制。」
「在百货云集的繁华中,不正是该发挥新意,增添价值使日子有所趣味?可努力做了的事,却随时可能被单一方的揣测破坏。诸位要继续过这种日子吗!」
这也是阿弦在京城外便向各地乡亲讲述过的话。不少人也意识到了漾人似乎习惯了恶意,习惯高高在上地指着,习惯视漾廷为标准。而漾廷时而的含沙射影的讽刺,往往引得百姓为此争吵,却无意人将矛头指向漾廷。碰不到问题形成的根本,却要反覆应付这些烦心事,哪怕一事尚小,日子仍过得很是疲惫。
而若是引起了大事呢?阿弦将安綺告诉他的珂什儿一案始末与姒午云替其写过状的疯汉闹医馆杀人一案起因,在来京城的一路上反覆诵读。漾民或唾骂,或驱赶,更有人扬言逮捕他。
可他最终依旧到了京城。一如姒娘子说的:有志之士不会是特例独行。他被一眾义士簇拥着,身子不再发颤,那些不该张口评价的事,如今已然是如同聊聊花草一般地习惯。哪怕那些恶意在高楼之下暗潮汹涌,他也没有停止的打算。当然,他也怕死,只不过是此刻的斗志与自信胜过对敌人威胁的认知。
京街一眾路人对漾廷以威权任意引导批判的行为深感不妥,今日终于有了一个接一个的人揭开了这种傲慢与盲从的丑恶,他们呼声应和,头一回这般由衷嚮往那新世道。京街在混乱与割裂中凝出了生命,一声声喊声坚定,撑起了动摇的盛世,也兴许是漾民徬徨中的依靠——依靠自思辨出的天命。
高楼上的小青年要守护那些明明很有趣、很努力,却被这世道欺压的人。这才是他物產丰饶的大漾盛世该有的样貌,否则岂不愧了世代人好不容易成就的硕果?
「自言身在盛世,还只会庆幸没有飢饿才是悲哀!」
阿弦在最高的那扇穿向外吼,苍天都似在替他传递着讨世的檄文。
他老早就想这么对那群只会以昔衰比今盛,不知道在感叹什么的戏子,与戏台下一把鼻涕一把泪说着感激的愚人说这句话了。
喊完,他便好似用尽全身力气般跌坐在地。莫名哭了出来,彷若泪水与这一世压抑的委屈与忿忿不平一同倾泄。
楼大夫一定想不到,他这小子是和姒娘子一样的人。这种感觉……兴许是和娘一起做坏事不让爹知道吧!
楼里人倒习惯了他这巫门女子与那楼大夫带出的多愁善感了,调侃几句依旧埋头印报。
地板忽地伴随渐近的「隆隆」声响发颤。
阿弦懵愣地瞪大眼甩去泪水向窗外探去。其馀人倒淡定打量着这还似个孩子般傻乎乎打量一切的少年,真是一点都没有榆荣坊主人的气度,可意外地一举一动都亲切可爱。
一人调侃:「你方才兇他们,说他们悲哀,害我们被扔整篓枫香子了?」
「可惜你站太高了,瞧你这眼儿瞪圆圆的模样,让下面人看了肯定不捨得丢你。你再笑一个,整栋楼都不用辩得这般辛苦了。」
阿弦嘻嘻一笑道:「那我再来个泪眼汪汪岂不能当皇帝了……」不料他一愣,转身却吼道:「快逃!官兵要闯进来!」
眾人惊慌失措丢下手边器具逃命,前面的人生怕堵了后面人的路,直跑下楼,不敢回头。部分人跑得不及,与官兵撞得正着,但官兵似不在乎他们,径直上楼扫去,所过之处,凡沾过墨的纸都一张不留。
顶楼的窗边却还有那个怕死又自傲的小青年身影。他眼看想说的话再次被封住,该被知道的事逐张被销毁。咬紧牙没多说一句怒斥或哭求,便抱起手边仅存的几叠小报跃下高楼。
白纸同楼外的惊叫在他胸前绽开,那小青年嘴角不知为何勾着笑,下一刻,这抹笑成了融入黄土地的破碎血肉。
策马赶来的一个白布、幂篱裹身的女子发出嘶哑的喊声。阿弦甚至连疑惑这女子是谁都来不及,泥血狰狞中已找不到他圆圆的双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