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流恢復的声音是一声轻微的「波」。
紧接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闪烁了两下,亮了起来。那种惨白、无处不在的人造光线,瞬间填满了工作室的每一个角落。
若是以前,林恩会立刻跳起来拉紧窗帘,因为光亮意味着暴露。但此刻,他依然抱着那隻橘猫坐在沙发上,瞇着眼睛,竟然觉得这光线有点……温暖。
这光线照亮了他脚边散落的笔记本,照亮了那张曾被他视为「恐吓信」的超市传单,也照亮了墙上那些已经停摆的时鐘。
没有特工,没有窃听器,没有针对他的天罗地网。
只有一间乱糟糟的房间,一个疲惫的男人,和一隻吃饱了正在打盹的猫。
林恩缓缓站起身,腿还有些麻。他走到窗边,雨势已经变小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这一次,他没有像做贼一样只掀开一角缝隙。他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有些颤抖,但坚定地抓住了那厚重的丝绒窗帘——用力往两边一拉。
对面的路灯已经亮了,那个每晚都在下面「监视」的夜巡员老陈,正穿着黄色的雨衣,站在路灯下收拾工具箱。他似乎感觉到了楼上的动静,抬起头,看见了站在窗口的林恩。
林恩下意识地想躲,那是两年来养成的肌肉记忆。但他忍住了。他的脚像钉子一样钉在原地。
老陈看见了他,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被烟燻黄的牙齿,然后举起手,大大方方地挥了挥。
「电来啦!早点睡啊!」老陈的声音穿过雨幕传来。
林恩僵硬地举起手,动作笨拙地挥了一下。
这是他两年来,第一次在不戴墨镜、不戴帽子、不躲在阴影里的情况下,与另一个人进行了「对视」。
奇蹟发生了。天没有塌下来,没有狙击手开枪。
老陈挥完手,就转身骑上了他的电动车,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慢慢悠悠地驶入了夜色中。
他没有记录林恩的挥手动作,也没有打电话匯报。对于老陈来说,林恩只是一个普通的住户,一个普通的过客。
林恩的手慢慢放了下来,贴在冰凉的玻璃上。
「原来……我在他们眼里,这么普通啊。」
这句话说出来,心里竟然有一种酸涩的轻松感。
他回过头,看着桌上那本黑色笔记本。他走过去,翻开那一页页触目惊心的记录:
「路灯闪烁频率异常——疑似摩斯密码。」
「邻居眼神躲闪——疑似卧底。」
「信箱头发消失——疑似被搜查。」
此刻,这些文字在他眼里发生了奇妙的变化。就像是变魔术一样,那些恐惧的滤镜被拿掉了,还原成了原本拙劣而无害的模样。
路灯闪烁,是因为线路老化,就像老陈刚修好的那样。
邻居眼神躲闪,可能是因为他自己总是阴沉着脸,邻居只是单纯地觉得尷尬。
信箱里的头发消失,也许只是被风吹走了。
所有的「针对」,都是他为了给这份孤独找一个理由,而编织出来的谎言。
「不是世界在监视我,」林恩轻声说道,手指抚摸着那隻睡眼惺忪的橘猫,「是我一直拿着放大镜,死死地盯着这个世界,直到把所有的尘埃都看成了怪物。」
他拿起一支红笔,在那行*「代号:园丁(邻居老太太)」的旁边,重重地划了一道横线。
然后,在旁边写下了三个字:「赏鸟人」*。
他又翻到*「代号:影子(夜巡员)」那一页,划掉,写上:「老陈」*。
最后,他在这页的最下面,写下了一行新的记录,不是关于别人的,而是关于自己的:
「10月27日,暴雨转小雨。收留了一隻橘猫。被老陈发现了,但他只是让我早点睡。今晚,我想试着不开夜灯睡觉。」
这不再是一本「受害者日记」,这变成了一本「观察者日记」。
林恩看着满墙停摆的鐘錶。他没有去把它们重新调准。
「如果你们不走,就不走吧。」他自言自语,「时间乱一点也没关係。反正,明天太阳还是会升起来的。」
他关掉了工作室刺眼的日光灯,只留了一盏暖黄色的小檯灯。
房间里的光影变得柔和起来,不再黑白分明,而是充满了模糊的、温柔的灰度。
林恩抱起猫,走出了这个禁錮了他两年的工作室,走向了卧室。
那是他真正的休息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