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被遗忘的名字
週末的午后,阳光虽然灿烂,却带着一丝秋天的凉意。
晓路刚把洗好的床单晾在阳台上,正对着那一排随风飘扬的衣物发呆。自从搬来这里后,虽然经济压力暂时缓解了,但父亲的病情像是一颗不定时炸弹,始终悬在她心头。每当手机响起,她都会下意识地心惊肉跳。
隔壁阳台传来声音。晓路转过头,看见余士达正倚着栏杆,手里拿着一杯保温瓶。他今天穿得比平常正式一些,换下了那件万年不变的宽松汗衫,穿了一件剪裁合宜的深蓝色衬衫,甚至还刮了鬍子,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五岁,还带点成熟男人的韵味。
「兜风?」晓路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余先生,你今天……要去相亲喔?」
余士达低头看了看自己,「怎么?看起来很怪?」
「不会啦,很帅。」晓路诚实地说,「只是不习惯看你穿得像个人……我是说,像个正常上班族。」
余士达翻了个白眼,「走吧,带你去见一个美女。顺便带你去散散心,看你这几天眉头锁得都能夹死蚊子了。」
半小时后,晓路坐在余士达的副驾驶座上。这次她学乖了,上车时特别注意姿势,先侧身坐下,再把腿收进来,没有再上演「跪地爬行」的戏码。
「那个……我们这样开出来,老闆真的不会生气吗?」晓路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还是有点不放心,「而且你穿这么帅,是不是要帮老闆接送什么重要客户?带我去方便吗?」
余士达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轻敲着节奏,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放心,这个客户很好说话。而且,老闆今天准假。」
车子一路往山上开,最后停在了一间位于半山腰的疗养院门口。
这里环境清幽,种满了桂花树,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甜香。但那种特有的、属于医院和养老院的寧静感,还是让晓路的心情沉重了几分。
「这里……是养老院?」晓路问。
「嗯。」余士达熄火,转头看着她,「我妈住这。」
晓路有些惊讶。她一直以为像余士达这样「老闆的心腹司机」,薪水虽然可能不错,但负担长期照护机构应该也很吃力。
「走吧,带你去见见她。」
余士达熟门熟路地带着晓路穿过长廊,跟沿途的护理师点头致意。最后,他们来到一间单人房。
房间里很乾净,窗边坐着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太太,正对着窗外的一棵大树自言自语。
「妈。」余士达走过去,声音轻柔得让晓路差点认不出来,「我来看你了。」
老太太缓缓转过头,眼神有些浑浊,迷茫地看着余士达。
「你是谁啊?」老太太问。
余士达蹲在轮椅旁,熟练地握住老太太的手,脸上掛着温暖的笑,「我是阿达啊,你儿子。」
「阿达?」老太太皱起眉头,像是在脑海里努力搜寻这个名字,最后摇摇头,「骗人,我家阿达还很小,他在上学,还没放学呢。你是谁?是不是推销员?」
晓路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酸酸的。这就是失智症。最残忍的不是死亡,而是遗忘。
「好,我是推销员。」余士达没有辩解,顺着母亲的话接了下去,从袋子里拿出一个保温罐,「我来推销你最爱吃的红豆汤,我自己煮的,要不要喝喝看?」
「红豆汤?」老太太眼睛亮了一下,像个贪吃的孩子,「我要喝!我要喝!我跟你买!」
余士达拿出一根汤匙,一口一口地餵着母亲。老太太吃得很开心,嘴角沾到了红豆泥,余士达就拿手帕轻轻帮她擦掉。
那个平日里嘴巴毒舌、眼神锐利、骂她笨蛋的余士达不见了。此刻的他,只是一个极其耐心、极其温柔的儿子。
餵完红豆汤,老太太又开始对着窗外发呆,嘴里唸叨着要去接小孩放学。
余士达陪着坐了一会儿,直到护理师进来帮忙换药,他才起身告辞。
「下次再来喔,红豆汤推销员。」老太太笑着挥手。
「好,下次再来。」余士达笑着答应,转身走出房间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与落寞。
两人走出疗养院,坐在外面的长椅上吹风。山下的城市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像是一片金色的海。
「吓到了?」余士达点了一根菸,但没有抽,只是夹在指间任它燃烧。
「没有。」晓路摇摇头,「只是觉得……你很温柔。跟你平常那种机车的样子很不一样。」
余士达自嘲地笑了一声,「温柔?那是赎罪。」
他看着远方的天际线,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林晓路,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什么?」晓路看着他,心里想着该不会是他偷开车被发现了吧?
晓路眨了眨眼,「啊?不是司机?那是……泊车小弟?还是车厂技师?」
余士达转过头,无奈地看着她,「你的想像力真的很贫乏耶。这辆保时捷行照上的名字,写的是『余士达』。」
晓路的大脑当机了。行照上的名字是他?那不就是……车主?
「那你说的老闆……?」
「我就是老闆。或者说,前老闆。」余士达淡淡地说,「我以前是做半导体的。你知道那一行,那是用肝换钱,用时间换良率。」
晓路瞪大眼睛,嘴巴微张,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半导体?那可是台湾的护国神山產业!而且看他这年纪,如果做到退休,那身价……
「等一下……」晓路突然抱住头,脸色瞬间涨红,一种巨大的羞耻感涌上心头,「所以……这几个月来……我一直把你当成落魄司机……还提醒你要小心开车别刮到……还教你怎么省钱修水管……」
天啊!杀了她吧!她居然在一个身价可能有好几个亿的半导体新贵面前,扮演什么「社畜前辈」,还同情人家吃便当?!
「其实你也没说错。」余士达看着晓路崩溃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我现在确实是个无业游民,靠收收房租过日子。」
「为什么?」晓路忍不住问,「你明明还可以赚很多钱……」
余士达指尖的菸灰掉落了一截。
「我爸过世那年,我在美国出差谈一个大订单。几千万美金的单子,我在会议室里杀伐决断,威风得很。」他的声音很轻,却很沉,「然后我妈打电话来,哭着说爸快不行了。我当时看着合约,跟她说:『等我签完这个字,马上飞回去。』」
「结果飞机落地的时候,我爸已经走了。」余士达看着远方,眼神空洞,「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他就这样走了,留下一屋子的药袋,还有我妈一个人。」
「从那之后,我就发誓要好好补偿我妈。我想着等多赚一点钱,就带她环游世界。但我还是忙,我想着再拚几年,做到副总就退休。」
「然后,三年前,我妈开始忘记关瓦斯,出门找不到回家的路。等到确诊是失智症的时候,医生说已经是中度了。」
余士达转过头,看着晓路,眼眶微微泛红。
「晓路,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我有钱了,我有好几间房子在收租,我开着名车,我可以买得起最好的红豆汤。但是,她已经不记得我是谁了。」
「她记忆里的阿达,永远停留在那个还在唸小学、会牵着她的手去买菜的小男孩。而不是眼前这个满身铜臭味、为了工作拋家弃子的中年大叔。」
晓路听着,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想起了自己那个还在跟生命搏斗的父亲,还有那个为了五千块医药费争吵的家庭。
原来,每个人光鲜亮丽的背后,都藏着一个无法弥补的遗憾。
「所以,我退下来了。」余士达把菸熄灭,丢进旁边的垃圾桶,「我去辞职的时候,老闆说我疯了,说我还年轻,正是大展鸿图的时候。我跟他说,去你的大展鸿图,老子要去煮红豆汤了。」
晓路「噗哧」一声,含着眼泪笑了出来。
「所以……你不是司机,你是隐形富豪?」晓路擦了擦眼泪,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富豪算不上,就是个有点间钱的包租公。」余士达耸耸肩,恢復了那种玩世不恭的调调,「怎样?现在知道我有钱了,是不是后悔当初没对我好一点?还好意思叫我修水管?」
「我哪有!」晓路脸又红了,「我……我那时候是真心想帮你好吗!我想说大家都过得很辛苦……谁知道你在装穷!」
「我没装穷,我是真穷。」余士达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里穷。」
这句话,让晓路的心狠狠地颤动了一下。
「林晓路,我带你来这里,不是要跟你炫富,也不是要跟你比惨。」余士达看着她,眼神认真,「我只是想告诉你,钱没了可以再赚,房子没了可以再买,但家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你现在虽然辛苦,虽然为了医药费焦头烂额,但至少你爸还认得你,还能跟你吵架,还能骂你笨。这就是福气。」
晓路点点头,心里充满了感激。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夕阳洒在他身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不再是那个神秘的司机,也不再是那个毒舌的邻居。
他是一颗受过伤的星星。因为曾经燃烧得太过剧烈,灼伤了身边的人,所以现在选择收敛光芒,安安静静地掛在天边,守护着那一点点残存的温暖。
「余先生。」晓路轻声唤道。
「谢谢你带我来。」晓路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还有……以前把你当司机这件事……对不起啦!但我必须说,你修水管的技术真的比开车好。」
余士达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想得美。以后修水管要收费的,而且是半导体处长级别的工资,你付不起的。」
「我是包租公,当然要斤斤计较。」
两人并肩走向停车场。影子在夕阳下交叠在一起。
这一次,晓路觉得这颗星星不再遥远。他有温度,有故事,也有遗憾。而正是这些不完美的缺口,让他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真实,也更加……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