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安静的最后一哩
死亡并不像电影里演的那样,有什么回光返照的长篇大论,或者惊天动地的雷雨交加。它更像是一场漫长的、无声的告别,像是一颗电池,电力一点一滴地耗尽,直到最后萤幕全黑。
那次例行回诊,主治医生看着父亲的各项指数,叹了口气,轻轻地将那一叠厚厚的病歷闔上。
「林小姐,各项器官都在衰竭了。为了让病人舒服一点,我建议转入安寧病房。」医生摘下眼镜,语气温和却残酷,「家属要有心理准备,时间……应该不多了。」
「不多」具体是多少?没人说得准。
那阵子,病房里总是来来去去许多人。那些许久不见的叔伯姑婶、父亲早起打太极拳的拳友、还有一些晓路叫不出名字的远房亲戚,都陆续来了。
大家围在病床边,说着当年勇,说着那些陈芝麻烂穀子的往事。父亲有时候清醒,会跟着点头笑笑;有时候昏睡,就任由那些声音像背景音乐一样流淌。
晓路知道,这就是所谓的「见最后一面」。大家心照不宣,像是参加一场生前的追思会。
然而,真正离别的那一刻,却是在一个毫无预警的深夜。
那是个週四的晚上。晓路刚从安亲班接铃铃回到家,两人才刚脱下鞋子,铃铃还在嚷嚷着肚子饿想吃泡麵。
晓路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大哥传来的讯息,简短得令人心惊。
晓路盯着萤幕上那三个字,大脑有几秒鐘的空白。没有撕心裂肺的痛,只有一种「终于来了」的尘埃落定感,以及随之而来的、巨大的慌乱。
「妈咪?」铃铃察觉到不对劲,拉了拉晓路的衣角。
晓路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切换成「战斗模式」。现在不是哭的时候,还有太多事情要处理。
她立刻拨通了前夫的电话。
「喂?这么晚干嘛?」前夫的声音带着睡意。
「我爸走了。」晓路声音冷静得可怕,「我现在要去医院处理后事,大概会忙通宵。我把铃铃送去你那边,你帮我顾几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窸窸窣窣起床的声音,「喔……好。你送过来吧。」
难得的,前夫没有推託,也没有谈钱。在生死大事面前,人似乎都会稍微回归一点善良的本性。
将铃铃送到前夫家楼下,看着女儿背着书包走进大楼的背影,晓路心里酸酸的。这就是单亲妈妈的悲哀,连悲伤的时候,都要先担心孩子有没有地方去。
接着,她向公司主管发了请假讯息,然后跳上车,油门踩到底,在空荡荡的快速道路上奔驰。
赶到医院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
病房里异常安静。父亲躺在那里,身上的管子都已经拔掉了,脸上盖着黄色的往生被。
Joy跪在床边低声啜泣,大哥和二姊站在一旁,脸色凝重。
「怎么走的?」晓路走过去,声音有些哑。
「Joy说刚刚帮爸翻身,爸突然叹了一口气,然后就……没气了。」大哥抹了一把脸,眼眶红红的,「走得很平静,没受苦。」
晓路掀开往生被的一角,看着父亲。那张因为长期受病痛折磨而枯瘦如柴的脸,此刻看起来却异常舒展,像是终于卸下了背负一辈子的重担。
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就像是一座老旧的时鐘,发条终于松了,指针安静地停摆。
晓路没有哭。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父亲已经失去温度的手背。
「爸,我们出院吧。」她轻声说道。
然而,平静只维持到了移灵至殯仪馆之后。
在讨论丧葬仪式的会议室里,关于「怎么送」这件事,成为了三兄妹最后一次的角力,也是最激烈的一次信仰、金钱与时间的拉扯。
「我是觉得,简单隆重就好。」二姊晓云双手交握,眼神坚定,「我教会的弟兄姊妹说可以来帮忙唱诗歌。我觉得那些传统的招魂、头七、做旬,什么烧纸钱、摺莲花,其实都是迷信,也是做给活人看的。爸已经去天上了,那些吵吵闹闹的道教仪式反而打扰他安寧。」
晓路听不下去,忍不住打断:「二姊,爸一辈子都是拿香拜拜的,妈也是。现在他走了,你却要用基督教的方式送他?爸如果地下有知,他会习惯吗?」
「晓路,这不完全是钱的问题。」二姊皱起眉头,打断了晓路的话,「我是基督徒,我不拿香,也不能跪拜。如果你坚持要办道教仪式,请师公来唸经,那到时候谁跪?我和你姊夫是没办法参与的,难道要你一个人跪在那边?那场面能看吗?」
晓路愣住了。她没想到二姊会用「缺席」来当作筹码。
她转头看向大哥,希望能得到长子的支持,「哥,你是长子,捧斗的是你。爸生前最怕冷清,如果我们连头七都不做,爸会觉得我们不要他了。」
大哥阿强避开了晓路的眼神,手指焦躁地敲着桌面上的报价单。
「晓路,我也明讲了。」大哥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不耐烦的现实感,「我不像你坐办公室那么好请假。工地现在在赶工,如果照道教那种做法,每七天就要做一次旬,还要做法事,我也没办法场场都到。」
「所以呢?」晓路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所以因为二姊不拿香,因为大哥没时间,我们就连最基本的仪式都不给爸做吗?我们为了省事,连让他依循自己的信仰走完最后一程都不愿意吗?」
「这不是省事,是务实!」大哥声音大了起来,「那你说怎么办?你出钱请师公,然后你一个人跪?这样有比较好看吗?亲戚看到会怎么说?说我们兄妹不合?后事是办给活人的,不是办给死人的。」
她看着强势的二姊,和用工作忙碌当藉口的大哥。
原来,贫穷的不只是金钱,还有亲情。
如果一场仪式,连家人都不愿意出席,连子女都不愿意花时间跪在那里,那就算花大钱请了最好的师公,又有什么意义?那才真的是最大的讽刺。
晓路摸了摸皮包里那张馀额只剩下四位数的提款卡,又看了一眼这两个只想儘快把事情「处理」掉的手足。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将她淹没。
过了许久,晓路低下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听你们的。」
她妥协了。不是因为认同,而是因为她没有筹码。她既没有钱独自承担丧葬费,也没有能力强迫兄姊出席。
但她的心里,像是被挖空了一块。
女儿没用。连帮你请个师父唸经,连让你的儿女好好跪在你面前送你,都争取不到。
丧礼那天,天空飘着绵绵细雨。
他们选择了阳明山的「臻善园」进行花葬。
在礼仪师的引导下,三兄妹轮流将父亲的骨灰倒入花圃下的土穴中。
「爸,这里风景很好,你可以好好休息了。」
大哥一边倒,一边泣不成声。
二姊也跪在地上祷告,感谢主接纳父亲的灵魂。
她捧着父亲的骨灰,感觉那是如此的轻。她蹲下身,看着那黑褐色的泥土。
她没有祷告,也没有哭喊。她只是在心里,用父亲听得懂的语言,默默地说:
没有师公帮你开路,你要自己看清楚喔。如果路上黑,就看月亮。不要迷路了。
家里没烧库钱给你,你自己要省着点花。
一滴眼泪混着雨水,滴落在骨灰上,瞬间消失不见。
礼仪结束后,亲友们陆续散去。母亲因为体力不支,先被二姊夫送上车休息。
晓路一个人站在树下,看着那片花海发呆。虽然理智上知道花葬环保又省钱,但心里那种「对不起爸爸」的罪恶感,像是一条湿冷的蛇,紧紧缠绕着她的心脏。
这时,一把黑色的雨伞遮住了她头顶的雨丝。
晓路转过头,看见余士达站在身边。
他今天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西装,没有开那辆招摇的保时捷,也没有带什么贵重的礼物。他就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一棵沉默的树。
「什么时候来的?」晓路有些惊讶,声音沙哑。
「刚到一会儿。」余士达淡淡地说,「怕打扰你们仪式,就站在后面。」
「谢谢你来看他。」晓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虽然……场面有点冷清,也没有烧纸钱,爸应该会觉得很寒酸吧。」
说着说着,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我是不是很不孝?连帮爸争取个道教仪式都没办法。哥说没时间,姊说信仰不同……我都不知道是在送爸,还是在配合活人的行程表。」
余士达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压抑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而温厚。
「晓路,你知道道教说的『得道』是什么吗?」
晓路泪眼汪汪地抬头看他。
「不是唸了多少经,也不是烧了多少钱。」余士达看着那片花海,「是回归自然。道法自然。你让你爸睡在花草树木里,跟天地在一起,这才是最高级的道教仪式。」
「至于那些形式……」余士达顿了一下,伸手轻轻拍了拍晓路的肩膀,「你爸如果知道你为了省钱、为了迁就兄姊,心里这么难受,他才会真的心疼。做父母的,在乎的从来不是排场,而是子女的心意。」
这番话,像是一道暖流,缓缓流进她冰冷充满罪恶感的心里。
「真的吗?」她问,像个需要确认的孩子。
「真的。」余士达篤定地点头,「如果他在下面缺钱用,跟我说,我烧给他。反正我是包租公,我有钱。」
晓路「噗哧」一声,掛着眼泪笑了出来。
「走吧。」余士达将伞往她那边倾斜了一些,挡住了飘来的冷雨,「送你回家。你看起来快倒了。」
晓路点点头,跟上了他的脚步。
雨还在下,但伞下的世界很安静,很温暖。
余士达没有出手解决任何财务问题,也没有跳出来主持公道。他只是作为一个邻居,一个朋友,用他独有的方式,解开了晓路心里的死结。
最后一哩路走完了。虽然不完美,虽然有遗憾。
但晓路知道,只要抬头,身边总有一颗星星,在默默地为她导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