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喷水池畔的星光
尾牙结束的时候,已经接近深夜十点半。
晓路拒绝了同事要帮她叫计程车的好意,坚持自己搭捷运回去。她需要一点冷风,一点摇晃的节奏,来让胃里那些翻腾的红酒和心里的酸楚沉淀下来。
捷运车厢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几个同样带着酒气与疲惫的上班族。晓路靠在冰冷的扶桿上,看着窗外漆黑的隧道飞速后退。
晓路有些迟钝地拿起来,以为又是大哥传来什么关于保险的「补充说明」,或者是信用卡刷卡通知。
结果,萤幕上跳出来的名字是【跑车大叔】。
那是她给余士达设的暱称。
【跑车大叔】:还没回来?
晓路眨了眨眼,努力聚焦视线。
【晓路】:在捷运上。干嘛?你要借酱油喔?
【跑车大叔】:借你个头。几点到社区?
【晓路】:大概十一点吧。我要先去接铃铃。
【跑车大叔】:我在中庭等你。
晓路愣住了。这大半夜的,在中庭等她?
【晓路】:干嘛?水管爆了?
那边沉默了几秒,传来一行字,带着余士达特有的、那种不耐烦却又细心的语气。
【跑车大叔】:你不是明天要去日本?我有东西要给铃铃。快点回来,这里风很大。
晓路盯着这行字,眼眶突然热热的。
在这个连亲哥哥都只关心她死了赔多少钱的日子里,这个毫无血缘关係的邻居,却记得她明天要带女儿出国,还特地准备了礼物。
原来,被人「记在心上」,是这种感觉。像是一杯温热的蜂蜜水,缓缓流过被酒精烧灼的喉咙。
抵达淡水新市镇站时,外面的风果然很大。
晓路裹紧了大衣,踩着有些虚浮的脚步走进社区。
这个新建案的入住率依然不高,中庭的花园虽然种满了植栽,但在深夜里显得有些荒凉。唯独中央那座还没正式啟用、只会偶尔喷点水的造景喷水池旁,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余士达穿着那件厚重的黑色羽绒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正仰头看着天空,嘴里吐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氤氳散开。
看到晓路走过来,他转过身,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喝了多少?」他闻到了她身上的酒气。
「一点点……尾牙嘛。」晓路有些心虚地笑了笑,脚步踉蹌了一下。
余士达叹了口气,伸手扶住她的手臂,直到她站稳才放开。
「你这个样子,明天还爬得起来赶飞机吗?」
「可以啦!我是无敌铁金刚耶。」晓路挥挥手,藉着酒意,胆子也大了起来,「你不是有东西要给铃铃?拿来啊,圣诞老公公。」
余士达白了她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两个东西,递给她。
一个是厚厚的红包袋,另一个是一包看起来像糖果的小方块。
「这什么?」晓路接过红包,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一叠日币千元钞,「钱?」
「这是之前我去日本出差剩下的,大概三万日币吧。反正现在匯率差,换回来也不划算,就给铃铃当零用钱。」余士达说得云淡风轻,「去环球影城买那个什么星星爆米花桶,够她买好几个了。」
三万日币?这不是小数目耶!
「闭嘴,收着。」余士达不容拒绝地打断她,指着另一包东西,「还有这个,压缩毛巾。」
「日本饭店有些备品不乾净,或者是你带铃铃去泡温泉的时候可以用。这一颗沾水就会变大,很方便,不佔空间。」
晓路握着那包压缩毛巾,又捏着那叠日币。
一边是务实的卫生考量,一边是宠溺的零用钱。这个男人,把细节都想到了。
如果是哥哥,大概只会说「去日本不要乱买东西」;如果是前夫,大概会说「记得帮我带烟」。
只有余士达,他想的是铃铃会不会开心,想的是她们母女在外地便不便利。
「你为什么……要对我们这么好?」晓路抬起头,看着他。酒精让她的眼神变得迷离而大胆,「你又不欠我们。」
余士达愣了一下。他看着晓路那双被酒精薰染得亮晶晶的眼睛,还有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脸颊。
或许是因为那晚在医院,看到她一个人扛着所有压力的背影;或许是因为铃铃那句天真的「李阿公」;又或许,只是因为在这个荒凉的重划区里,她是唯一会在他窗边晾衣服、让这栋冷冰冰的大楼有点人气的邻居。
「因为我是包租公啊。」余士达移开视线,看着旁边乾涸的水池,「房客过得好,我才能准时收到房租。」
但晓路笑了。她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她突然不想再追问理由了。理由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份温暖是真的。
晓路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今晚的云层散开了,新市镇因为光害少,夜空格外清澈。无数颗星星洒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哇……」晓路惊叹道,「原来我们社区也可以看到这么美的星空。」
「嗯,这里是郊区嘛。」余士达也跟着抬头,「只要没有乌云,星星一直都在。」
只要没有乌云,星星一直都在。
晓路转过头,看着身边这颗「星星」。
她突然往前跨了一步,张开双臂,在余士达还没反应过来之前,用力地抱住了他。
他感觉到晓路身上淡淡的红酒味,还有那一层薄薄大衣下传来的体温。她的头埋在他的羽绒外套上,像是漂流已久的船隻终于撞上了码头。
「谢谢你。」晓路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谢谢你记得我要去日本。谢谢你不只算计我死后赔多少,还希望我活着玩得开心。」
余士达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几秒。
他听出了她话语里的受伤与脆弱。
原来今晚的醉意,不只是因为尾牙,更是因为心里的伤。
最终,他的手缓缓落下,轻轻地、有些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背。
「好了,酒鬼。」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是怕惊扰了这份脆弱的寧静,「快去接铃铃吧。不然老师要报警了。」
晓路吸了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松开手,退后一步。
晓路转身往大门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挥了挥手里的红包。
「我去日本会帮你求御守!求身体健康的!」
「求你自己不要迷路比较实在!」余士达没好气地喊回去。
看着晓路的背影消失在转角,余士达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刚刚被她抱过的地方,羽绒外套上彷彿还残留着一点点重量。
他抬起头,看着那满天的星斗,嘴角勾起一抹无奈却温柔的笑。
在这片荒凉的重划区,在这座乾涸的喷水池边。
两颗孤独的星球,在轨道上轻轻擦撞了一下,擦出了一点点,足以照亮整个冬夜的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