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地机器人终于修好了。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就是几根头发卡住了滚轮。晓路趴在地上,拿着小剪刀奋战了十分鐘,弄得满手灰尘,最后还是余士达看不下去,一把推开她,拿出一把专业的镊子,三两下就解决了。
「所以我就说,工具很重要。你拿那把剪指甲的剪刀是在绣花喔?」余士达一边收工具,一边习惯性地碎碎唸。
晓路坐在地板上,没有回嘴。她看着这个男人专注的侧脸,心里那些关于「深海频率」、关于「台东白屋」、关于「完美灵魂」的残影,正在一点点消退。
「喂。」余士达站起来,走到冰箱前打开冷冻库,「红豆粉粿冰棒吃完了没?」
「刚吃完啊。你不是才买两支?」
余士达从冷冻库深处挖出一个小小的、圆圆的纸杯,丢给她。
哈根德斯。夏威夷果仁口味。
「哇塞,余先生,发财了喔?这很贵耶。」晓路惊讶地看着手里的「奢侈品」。对于精打细算的单亲妈妈来说,这一小杯冰淇淋的钱,可以买两大袋冷冻水饺。
「那个谁……之前的房客送的。」余士达随口胡诌,明明发票还压在冰箱上的磁铁下,「快吃啦,不然融化了又要我擦地板。」
晓路撕开包装,挖了一口放进嘴里。
浓郁的奶香混合着果仁的脆口,在舌尖化开。甜,但是那种很有层次、很厚实的甜。
「干嘛?」余士达自己也开了一杯草莓口味的,坐在沙发另一头。
「我今天……拒绝了一个月亮。」晓路看着手里的冰淇淋,轻声说道。
余士达挖冰淇淋的手停顿了一下,但他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问:「那个要养你的人?」
「嗯。」晓路点点头,「他很好。真的很好。他懂我的文字,懂我的脆弱,他甚至帮我画好了未来的蓝图。如果我在二十几岁遇到他,我一定会不顾一切地跟他走。」
「那干嘛不去?嫌台东太远?」
「不是。」晓路抬起头,看着落地窗外漆黑的夜空,「是因为……我发现我已经不想再让人『带』着走了。」
她放下汤匙,语气变得异常坚定。
「以前我是个路痴,所以我总想找个导航。我希望前夫能带给我安稳,希望工作能带给我成就感,希望深海频率能带给我心灵的寄託。我总是在等别人告诉我:『走这条路是对的,跟我走就对了。』」
「但是,这几年,尤其是搬来这里之后,我发现……我自己走好像也可以。」
「虽然会迷路,虽然会绕远路,虽然会走到死巷里去盪鞦韆。但那是我的路。是用我自己的脚走出来的。」
晓路转过头,看着余士达。
「如果我去了台东,住进那栋白色的房子,我就只是『深海频率的灵魂伴侣』。但在这里,虽然每天为了房贷烦恼,为了铃铃的成绩单生气,还要忍受隔壁邻居的毒舌……但我,是林晓路。」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扫地机器人充好电后发出的「嗶」一声,还有两人咀嚼冰淇淋的细微声响。
过了半晌,余士达终于开口。
「你知道吗?其实我不喜欢吃红豆粉粿。」
晓路愣了一下,「啊?」
「那种冰棒太硬,咬得牙齿痛。」余士达指了指手里的哈根德斯,「我这个年纪,比较适合吃这种软的。虽然贵一点,但吃起来舒服。」
他转过头,隔着金边眼镜,目光深邃地看着晓路。
「林晓路,脚长在你身上。你爱往哪走,就往哪走。要去死巷盪鞦韆也好,要去迷宫鬼打墙也好,那是你的自由。」
「我不能替你走。我也懒得揹你走。」
余士达说着,把手里吃完的空杯子准确地投进垃圾桶,「框」的一声。
他站起身,走到晓路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如果你走累了,或者如果你绕了一大圈,最后决定走到这里。」
他指了指脚下的地板,指了指这栋大楼,指了指他自己。
不是「我爱你」,不是「我也会去」,而是「我在」。
这意味着,无论你何时回头,无论你何时迷路归来,这里都有一盏灯,有一杯融化得恰到好处的冰淇淋,有一个虽然嘴巴坏但心里软的男人,在原地等你。
她想起三年前,雅雯带她去月老庙求的那支籤。
那时候,她们一直在争论谁是星星,谁是月亮。雅雯说余士达太亮了,是星星,会抢走月亮的光彩,不是正缘。
晓路一直深信不疑。她以为「深海频率」那种温柔、遥远、充满诗意的存在,才是完美的月亮。
但直到这一刻,嘴里含着哈根德斯,眼里看着这个穿着吊嘎的男人,晓路才终于看懂了那支籤。
星星是闪烁的,是不稳定的。而月亮,其实一直都在那里。
它不一定圆满,有时候会有阴晴圆缺。它不一定完美,表面上坑坑洞洞(就像余士达那张毒舌的嘴)。但它会在黑夜里,持续地、稳定地,发出温柔的光,照亮迷路的人。
原来,她一直在寻找的月亮,不在台东,不在天上。
但这件事,她决定不告诉他。有些答案,自己知道就好。
「余先生。」晓路吸了吸鼻子,忍住眼泪,嘴角扬起一个调皮的弧度。
「这冰淇淋……真的很好吃。下次如果那个『前房客』再送你,记得帮我留着。」
余士达伸手,有些粗鲁地揉了揉她的头发,把她原本就不整齐的马尾揉得更乱。
「吃完了就快滚回去睡觉。明天还要早起,别又赖床要我叫你。」
晓路乖乖地站起来,手里紧紧捏着那个空杯子,像是捏着什么宝物。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正在收拾桌子的背影。
晓路在心里默默补上了两个字:月亮。
余士达头也没回,只是背对着她挥了挥手,语气依然是不耐烦的:「门带上,晚安。」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刚刚被发了一张「月亮卡」。
这一夜,新市镇的风依然很大。但林晓路知道,她再也不会迷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