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钢管里的冰凉职人,与被许愿清单淹没的城隍爷
1.1 巷弄里的几何学与巧克力
大一升大二的那个暑假,花莲的蝉鸣声特别响亮。
早上九点,花莲旧铁道行人徒步区。
吴芝纬穿着一件质料柔软的米白色棉麻上衣,搭配深灰色的直筒长裤,脚踩一双乾净的帆布鞋。她身上斜背着一个质感很好的棕色皮质小包,大小刚好只装得下手机、钱包和一个保温小水壶。
她停下脚步,伸出食指,抵住鼻樑上那副黑色粗框眼镜的中间,轻轻往上推了推。这是一个讯号,代表她的大脑导航系统正在重新运算。
「这条路……感觉是对的。」芝纬看着眼前这条堆满施工围篱的巷子,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坚定,「地图说穿过去就是仁爱街。」
走在她身后的刘小威,穿着简单的排汗T恤和运动短裤,背上背着那个虽然旧了点、但功能强大的大背包。这包看起来很朴素,但里面分门别类装满了雨具、急救包、行动电源,甚至还有修眼镜的螺丝起子。
他看了一眼左边那条明显是死路的巷子,又看了一眼右边那条宽敞的大路。
「芝纬,你的直觉很有探险精神,但不符合几何学。」小威笑着说,声音温厚,「在几何学里,两点之间直线最短。但在你的导航里,两点之间,『看起来像捷径』的那条通常最远。」
芝纬转过头,镜片后的眼睛瞇了一下,似乎在思考要不要反驳。但早起的血糖低让她有点反应迟钝。
「那你是说我走错了?」
「我是说,我们或许可以试试右边这条。那边有风吹过来,闻起来有红茶味。走那边比较快,好吗?」
芝纬抿了抿嘴,没说话。
小威像是变魔术一样,手伸到背后,不用看就能精准地从大背包侧边的网袋里摸出一条77乳加巧克力,熟练地撕开包装纸的一角,递到她手里。
「先吃一点,这样我们『环岛计画』的第一站才不会还没开始就结束。」
芝纬接过巧克力,咬了一口,花生的香脆与巧克力的甜味在口中化开。她心情好多了,转头对小威说:「谢啦。」
「谢什么,我应该做的。」小威自然地走到她外侧,帮她挡住路边经过的脚踏车,「走吧,去喝凉的。」
1.2 钢管里的职人魂
转过两个弯,他们来到了仁爱街上的「庙口红茶」。
这间24小时营业的老店,是花莲人的共同记忆。没有招牌,只有骑楼下几张简单的铁桌椅。最显眼的,是那四根从二楼延伸下来的不锈钢钢管。这套独特的冷凝系统,让红茶在管壁内流动冷却,转开水龙头就是冰凉,连冰块都不用加。
「阿姨,两杯红茶。还要一份大牛利。」小威熟练地用台语点餐,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布包,取出两双自备的鈦合金筷子摆好。
「好!坐里面电风扇下面!」阿姨手脚俐落地转开钢管水龙头。
芝纬找了个看得到钢管的位置坐下。她喜欢这里,因为这里有老花莲人对温度的坚持。
但今天,钢管旁边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蓝色水电工制服的大叔鬼魂,腰间掛着一条旧毛巾。他正悬浮在钢管旁边,脸几乎贴在不锈钢管上,眉头紧锁,眼神专注得像是在拆炸弹。
「他在干嘛?」芝纬小声问,假装在看手机。
小威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虽然他只看到钢管,但他知道芝纬看到了什么。「又有『朋友』在忙了?」
「嗯。一个水电师傅,看起来很焦虑。」
只见那隻「品管鬼」伸出半透明的手,摸了摸钢管的表面,嘴里碎碎念: 「嘖,这凝结水的分布不均匀……二楼的冷却水循环是不是慢了两秒?这样口感会差一点点啊……不行不行,这可是招牌。」
他生前大概是负责维修这套系统的师傅,因为太龟毛,死后还捨不得离开。他焦急地在钢管旁飘来飘去,想动手去调整阀门,手却穿透了实体。
阿姨正好端着红茶过来,放在桌上时稍微大力了一点,洒出了几滴。
「哎呀!轻一点!泡沫都震破了!」 鬼魂气得直跳脚,想去扶杯子却扑了个空。
芝纬看着那个气急败坏的鬼魂,忍不住笑了出来。她拿起鈦合金筷子,夹起一颗外皮酥脆的牛利(马卡龙)。
「威,这红茶你先喝一口。」
小威端起红茶喝了一口。「嗯,很冰,决明子的味道很香。我觉得很完美啊,优秀。」
芝纬只喝了一小口红茶,然后轻轻把杯子往钢管的方向推了推,像是要敬谁一杯。
她看着那个鬼魂,心里默念:「师傅,这红茶泡沫也很细,这套系统保养得真棒。谢谢您的坚持。」
正在碎念的鬼魂愣住了。他转过头,看着芝纬,有些惊讶地指了指自己。 「你……你觉得刚好?」
鬼魂原本紧绷的脸慢慢放松,露出了一个憨厚的笑容,有些不好意思地用腰间的毛巾擦了擦手。 「那是……这可是我调了三十年的啊……懂货,懂货。」
鬼魂不再焦虑了,他满意地飘到天花板上,翘着二郎腿看着大家喝茶。
小威看着芝纬把剩下的大半杯红茶推给他。「又不喝了?」
「嗯,嚐个味道就好。」芝纬吃了一口牛利,满足地瞇起眼,「心里觉得好喝,比喝进肚子里重要。剩下的给你。」
小威二话不说,接过她的杯子。「好喔,那剩下的甜就交给我了。」
1.3 被许愿清单淹没的城隍爷
吃完早餐,两人走到隔壁的花莲城隍庙。
「既然决定要开始走这趟旅程,总要跟在地的管区打声招呼。」芝纬说。
城隍庙里香火鼎盛。芝纬和小威拿着香,站在大殿前。
芝纬推了推粗框眼镜,抬头看着那尊黑面长鬚的城隍爷。
平常神明都是庄严肃穆的,但今天的城隍爷看起来……非常厌世。祂的案桌上堆满了信徒烧来的疏文(信件),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快要把祂淹没了。
「求中威力彩、求股票涨停、求隔壁老王搬走、求减肥成功……」
城隍爷随手拿起一张,叹了口气,又无力地丢回去。祂揉着太阳穴,一脸疲惫。
「我是城隍,是管善恶司法的,不是圣诞老公公啊……几千封信,全是来讨东西的。没一个人是来跟我聊聊天,或是问我一声『这几天热不热』的。」
这位守护花莲百年的神明,此刻就像个被无数需求信件轰炸、却没有人关心的独居老人。祂看着满桌的慾望,觉得胃里一阵翻腾,什么供品都吃不下。
芝纬听到了神明的叹息。她心里一酸。
她从包包里拿出刚刚在红茶店买的、剩下的一包牛利。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跪求平安符,只是走到供桌前,将那包朴素的点心轻轻放下。
「城隍爷爷,我们是花莲的孩子。」芝纬双手合十,诚心地说,「从今天开始,我们有空就会去别的县市走走看看。这包点心给您配茶。这是隔壁阿姨刚做的,甜甜的,吃了心情会好一点。」
她没有求发财,也没有求好运。她只是像对待邻居长辈一样,送了一份点心,道一声别。
城隍爷抬起头,看着这两个年轻人,又看了看那包简单的牛利。
「唔……这味道,是隔壁阿梅家的。」 城隍爷捻了捻鬍鬚,紧皱的眉头终于松开了,「还是老味道好。有人情味。终于有人不是来跟我要东西的了。」
祂挥了挥衣袖,一道淡淡的、温暖的金光飞出,轻轻落在小威那个沉重的大背包上,像是一个隐形的掛饰。
「去吧。年轻人。路不好走,但只要心里有这份甜,就不会苦。」
芝纬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对着神像微微点头:「谢谢爷爷。」
小威在一旁看着她,虽然他看不见金光,但他感觉到了芝纬心情的变化。「城隍爷说什么了吗?」
「祂说谢谢。」芝纬转头笑着说,「不会不会,这是我们该做的。」
1.4 笑话与出发
走出城隍庙,阳光依然猛烈。
「走吧,去车站。」小威背起背包,那道金光让他的脚步似乎更稳了一些。
「我们不用急着一次走完。」芝纬看着手里的地图,那是她花了好几个晚上整理的笔记,「大学还有三年,我们可以慢慢走。这个週末,我们先去第一站就好。」
「好喔,都听你的。」小威自然地走在她身侧,刚好帮她挡住了侧边来的车流。
「欸,小威。」芝纬突然开口。
「你知道为什么城隍爷不喜欢吃口香糖吗?」
小威挑了挑眉,这是要考他笑话了。「为什么?」
「因为祂怕『嚼(绝)情』。」
小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肩膀都在抖。「芝纬,这比我的笑话还冷。你真的进步了。」
「跟你学了三年,对这种一般人听不懂的笑话还是有学到一些的。」芝纬嘴角上扬,推了推眼镜。
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一个穿着朴素、背着小皮包的女孩,一个背着万能大背包的男孩。他们背对着熟悉的中央山脉,走在中山路上。
花莲的风吹过,带着甜甜的马卡龙味,还有一丝从钢管里透出来的凉意。
芝纬对着路边一隻正在打哈欠的野猫轻声问道。
野猫喵了一声,伸了个懒腰。
「走吧,搭区间车就好,慢慢晃过去。」芝纬说。
「好喔,我去买票。」小威笑着回应。
这趟名为《食岁》的旅程,就在这平凡的一天,伴随着一杯红茶和一个冷笑话,安静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