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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18文学 > 综合其它 > 食岁(I):幸福就是小小胃 > 第八章:檜木味的蒸气,与怀念哨声的铁道伯公
  第八章:檜木味的蒸气,与怀念哨声的铁道伯公
  8.1  跨过浊水溪的界线
  离开文教气息浓厚的宜兰市,区间车跨过了宽阔的兰阳溪(旧称宜兰浊水溪)。
  这条溪是宜兰地理与心理上的分界线。溪北的宜兰市步调缓慢,有着九芎城的圆融;而溪南的罗东,则是商业与贸易的重镇,空气里流动的是金钱、汗水,以及那股百年不散的檜木香。
  刘小威背起那个沉稳的黑色大背包,站在车门边,护着吴芝纬下车。
  一出站,明显感觉到这里的节奏比宜兰市快了许多。
  「这里以前叫『老懂』(Rotung),是平埔族语『猴子』的意思。」小威指着车站外一块写着歷史的解说牌,转头对芝纬说,「传说以前这里森林茂密,树上都是猴子。后来汉人来了,把『老懂』唸成了『罗东』。」
  芝纬推了推黑色粗框眼镜,深吸了一口气。「但我闻到的不是猴子味,是一股……很沉的木头味,还有一种蒜头跟勾芡的香味。」
  「你的鼻子真的很灵。」小威笑了,「走吧,我们要去的地方在铁轨的另一边,以前太平山森林铁路的终点——竹林车站。我们要去吃工人的能源汤。」
  8.2  每一口都是劳动者的汗水
  他们来到了一间位于林场对面、没有招牌但排队人潮没断过的**「赤肉羹老店」**(林场肉羹)。
  店里没有冷气,只有几台很有年纪的工业电扇在轰隆隆地转,吹散了热气却吹不散香气。几张大圆桌併在一起,不管认不认识,大家都是肩并肩坐着吃,有一种豪迈的气氛。
  「两碗,麵还是米粉?」小威转头问。
  「麵。感觉这里要吃麵才对味。」芝纬看着周围那些大口吸麵的阿伯们。
  「好喔,两碗肉羹麵。」
  麵端上来了。这碗肉羹跟宜兰市区的很不一样。汤色深沉,勾芡勾得很重,几乎呈现一种半固体的状态。而里面的肉羹,不是那种打成浆的鱼丸製品,而是整块扎实的瘦肉,裹上一层薄薄的地瓜粉,看得到猪肉的纹理。
  「好浓。」芝纬拿着筷子搅拌了一下,发现汤汁紧紧裹着麵条,拉起来很有重量感。
  突然,一个洪亮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说话的是一位穿着白色吊嘎(背心)、皮肤晒得黝黑、头戴一顶泛黄宫庙帽子的阿伯。他大概六七十岁,手臂上有着结实的肌肉线条。
  「以前林场的工人在搬木头,冬天冷风一直吹。如果汤太稀,一下就凉了。」阿伯操着一口道地的宜兰腔台语,热情地指着芝纬的碗,「勾芡勾得重,热气才锁得住。就算吃到最后一口,都还是烫的。这就是我们罗东人的智慧啦!」
  芝纬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温柔的笑容。「原来如此,谢谢阿伯教我们。」
  「不会不会,听阿伯这样讲,这碗麵更有味道了。」芝纬由衷地说。
  她夹起一块赤肉羹放进嘴里。肉质紧实有嚼劲,醃渍过的酱香在嘴里散开,配上浓稠的蒜味汤头,有一种非常直接、充满力道的衝击感。
  「好吃。」芝纬眼睛一亮,「感觉吃完可以去搬两根木头。」
  阿伯听了哈哈大笑,露出缺了一角的门牙。「小姑娘很会说话喔!没错,这就是给做工的人吃的!我叫阿木,大家都叫我阿木伯。以前我就是在对面贮木池上面『推木头』的。」
  「推木头?」小威好奇地问。
  「对啊,木头从山上运下来,丢进水池里才不会裂开。」阿木伯比手画脚,眼神里闪烁着光芒,「我们就要拿着长长的鉤子,站在浮木上,把几吨重的檜木推到它该去的位置。那是轻功欸!一不小心就会掉下去被木头夹住。」
  小威看着阿木伯那双佈满厚茧的手,那是长期与重物搏斗留下的荣誉勋章。
  「那这碗麵,就是你们的加油站了。」小威说。
  「没错!吃饱了才有力气喊口号!」阿木伯大口喝光了碗里的汤,「好啦,不吵你们年轻人拍拖,我要去巡我的地盘了。」
  8.3  消失的铁轨与沉睡的伯公
  吃饱后,两人跟着阿木伯的脚步,穿过马路,走进了**「罗东林业文化园区」**。
  一进园区,喧嚣的车声瞬间被隔绝在外。映入眼帘的是铺满碎石子的旧铁轨,以及远处巨大的贮木池。池面上漂浮着几根巨大的檜木,那是歷史的标本。空气中瀰漫着浓郁的檜木精油香气,那是这座城市百年的底蕴。
  「这里以前可是罗东最热闹的地方。」阿木伯走在前面,指着那一排日式木造宿舍,「火车『蹦蹦、蹦蹦』地从太平山下来,整条街都是木头味。」
  芝纬走在铁轨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听到什么?」小威走在她旁边,随时注意着枕木间的缝隙,怕她绊倒。
  「声音。」芝纬轻声说,「有很多人的声音,还有哨子的声音。」
  他们走到了一处比较偏僻的竹林旁,这里有一座不起眼的小石碑,上面绑着红布,前面有个香炉,已经很久没人清理了。
  这不是正式的大庙,而是当年工人们为了求平安,在铁轨边随手立的**「铁道伯公」**(土地公)。
  在芝纬的眼里,这位伯公并没有坐在石碑上。
  祂穿着一身像旧式站长一样的制服,手里拿着一支指挥旗,正无聊地躺在铁轨边的草地上睡大觉。祂的帽子盖在脸上,呼嚕声震天响。
  「呼……呼……好安静……无聊死了……」
  这是一位**「失业且寂寞的铁道伯公」**。
  以前这里是全台湾最繁忙的森林铁路,每天几十班列车经过,工人们的吆喝声、火车的鸣笛声、还有那种为了生活拚搏的热气(阳气),让祂忙得不可开交,也精神百倍。
  现在,这里变成了安静的文化园区。游客轻声细语,火车变成了不会动的展示品。没有了那种「衝劲」和「劳动的汗水味」,伯公觉得自己被时代遗弃了,只能睡觉打发时间。
  「蹦蹦车什么时候才要开啊……我的指挥旗都长蜘蛛网了……」  伯公在梦话里嘟囔着。
  芝纬看着这位落寞的神明,心里有点不捨。祂守护了这里一辈子,现在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转头看向正在跟小威介绍贮木池的阿木伯。
  「阿木伯。」芝纬突然开口,「您刚刚说推木头要喊口号,是怎么喊的?」
  「喔!那个喔!」阿木伯眼睛一亮,「那个要有丹田力的!要配合动作!」
  阿木伯走到池边,虽手中无鉤,但心中有木。他气沉丹田,对着贮木池的方向,发出了一声宏亮、充满爆发力的吶喊:
  「喔——咿——!起——!!」
  这声音中气十足,穿透了竹林,在平静的水面上激起了一圈圈涟漪。那是劳动者的声音,是几十年前这片土地最真实的生命力,唤醒了沉睡的空气。
  随着这声吶喊,奇蹟发生了。
  在芝纬眼里,那位原本在睡觉的铁道伯公,像是听到了衝锋号一样,猛地从草地上弹了起来。
  「车来了?!木头来了?!」
  伯公一把抓起指挥旗,帽子都戴歪了,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有神。祂兴奋地看向声音的来源,虽然没看到火车,但祂看到了阿木伯——那个祂看着长大的老工人。
  「是阿木啊!这小子嗓门还是这么大!」
  伯公看着阿木伯,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祂深深吸了一口气,吸取着那声吶喊中残留的「劳动之气」。
  「爽快!就是这个声音!这才是活着的味道!」
  伯公挥舞了一下旗子,虽然没有火车,但祂彷彿又回到了那个指挥若定的年代。祂不再死气沉沉,整个人(神)都亮了起来。
  8.4  炸肉捲的下午茶
  芝纬看着恢復精神的伯公,微微一笑。她从包包里拿出刚刚在肉羹店顺手买的一条**「炸肉捲」**(这也是那家店的招牌小菜)。
  她走到石碑前,将肉捲放在香炉边。
  「伯公,火车虽然停了,但人还在。」芝纬双手合十,在心里说道,「阿木伯他们都还记得您。这肉捲是刚刚那家店的,有蒜味,很带劲,给您当下午茶。」
  伯公凑过来,闻了闻那包肉捲。
  「喔!是巷口那家的味道!好久没吃了!」  伯公开心得鬍子都在抖,「有油炸味!有蒜味!这才像话嘛!现在游客都拜那些没味道的饼乾,淡出鸟来了。」
  祂大口吸食着肉捲的香气,看起来满足极了。
  「谢啦,小姑娘。看在你懂规矩,还有那个大嗓门的阿木份上,我会保佑这段铁轨永远不长白蚁,保佑你旁边那个壮汉腰力好。」
  芝纬脸红了一下,赶紧站起来。
  「怎么了?」小威走过来。
  「没事,伯公说祂吃得很开心。」芝纬当然不敢转述后半句。
  「好喔。」小威看着那个石碑,「这里的神明感觉很豪迈。」
  「对啊,跟这碗肉羹一样,直来直往。」
  8.5  铁轨上的平衡木
  夕阳西下,将林场的影子拉得很长。阿木伯骑着老机车先回家了,留下两人在园区里散步。
  芝纬像小孩子一样,试着走在铁轨的钢樑上,摇摇晃晃地维持平衡。
  「嗯?」小威走在枕木上,张开手臂在旁边护着她,像个称职的保鑣。
  「这里的神明跟宜兰市的不一样。」芝纬专注地看着脚下,「宜兰市的妈祖是为了读书人操心,这里的伯公是怀念流汗的日子。祂不喜欢安静,祂喜欢热闹,喜欢那种拚搏的感觉。」
  「因为这里是罗东啊。」小威笑着说,「这座城市就是靠拚搏长出来的。连神明都是硬汉。」
  芝纬突然脚下一滑,身体歪了一下。
  小威眼明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稳稳地扶住了她。
  芝纬顺势跳下铁轨,站在碎石地上,但手没有放开。她抬头看着小威,夕阳在他身后勾勒出一圈金边。
  「威,今天的肉羹好吃吗?」
  「我也觉得。」芝纬看着被夕阳染红的贮木池,「虽然它看起来糊糊的,但每一口都是真实的肉。就像阿木伯,也像那个伯公。」
  小威愣了一下,随即捏了捏她的手心,掌心的茧摩擦着她的皮肤。
  「好喔,我是赤肉羹。」小威无奈地笑了,「那你是什么?芹菜珠?」
  「我是勾芡。」芝纬一本正经地说,「把你黏住,保温。这样你就永远是热的。」
  小威大笑出声,那笑声在空旷的林场里回盪,惊起了几隻栖息的水鸟。
  「这个比喻太强了。」他笑着摇头,「走吧,勾芡小姐,天黑了,我们去夜市找葱油饼。」
  两人牵着手,走出了林场。身后,那尊吃了肉捲、听了吶喊的铁道伯公,正坐在石碑上,翘着二郎腿,哼着当年的伐木歌,目送着这对年轻人离开。
  「嘿咻……嘿咻……年轻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