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跟平时一样,也是要上课的日子。
受颱风过后的环流影响,天气不太稳定,天空像被罩上一层灰布,明明是白天,却像即将进入黑夜。
即使从家里到学校的距离不远,但因为天候不佳,交通混乱,她撑着伞在风雨中走,花比平常多的时间才顺利抵达学校。
她看了一眼手錶上的时间,已经比平时晚了,她庆幸没有迟到,没太多心思整理自己的狼狈。
「啊,芊橘,早安!」才刚进教室,白蓓葇就跟她招呼。
「早安,我要先去拿一下考卷。」她放下书包。
「欸,你那个……」白蓓葇看着她的神情诡异,眼神从她的脸打量到胸口,欲言又止的。
「什么?我要先去拿考卷了。」她慌张地又看了一眼手錶上的时间。
「呃、嗯,你快去拿吧?」
她没有心思去想为什么白蓓葇反应跟平常不太一样,是不是又跟班上曖昧的男生怎么了呢?
上国三后,为了升学考试的关係,每堂课前都有安排小考。
她是数学小老师,会在上课时发考卷给同学写,因为老师前一天考卷还没出好,所以请她今天上课前去拿考卷。
她匆匆忙忙地赶去老师办公室。
今天很奇怪,明明平常她也是这样经过走廊,去找老师拿考卷,但没有一天像现在这样,似乎不少人都对她行注目礼。
她想不透原因,只觉得是自己多想而已,没太掛心。
进到办公室时,发现老师不在位置上,桌上放着一叠考卷。
她快步走过去,老师位置旁的电风扇吹来,她打了个冷颤和喷嚏。
听闻数学老师的声音,她回过头。
「啊,老师,是这叠对吧?」她拿起桌上的考卷。
「对,但你要不要先去换个衣服?」老师语气关怀。
「你看起来淋得很溼,学务处那边有一些衣服可以借,先去换衣服吧,免得感冒?」
「那我先把考卷拿回班上。」
即使她这么说,老师却坚持把考卷从她手上抽回,「没关係。」
「先去吧,好吗?」老师虽然是问她意愿,语气却很强硬。
她觉得老师的态度很反常,却看不出端倪。
她搞不懂,今天发生的一切,所有人的反应,怎么都跟平常不一样。
或许是不用赶时间了,在走去学务处的路上,她才意识到自己身上好像真的有点溼,自然风吹起来有点冷。
待会的小考,可能要利用午休补考了吧?
虽然很麻烦,但就像老师说的,如果在这个节骨眼感冒也不太妙,还是先把衣服换掉要紧。
走往学务处的路上,经过不少班级,她总觉得,今天有好多双眼睛在注视着自己。
学务处旁聚集不少人,她之前都不晓得还可以到学务处借衣服。
今天似乎不只她一个人遇到类似的情形,她排在队伍末端,等着依序登记借衣物,虽然能感受到周遭的窃窃私语,她也不以为意。
学校本来就是人多口杂的地方,如果有同学陪她一起排队,她大概也会那么吵吧。
等到她登记时,只剩下尺寸不太合适的运动服上衣。
她原本不想换,不过登记的老师还是提醒她换一下比较好。
直到她拿着那件乾爽的上衣走往厕所,经过镜子时,她才明白刚刚那些不太舒服的感受,还有数学老师坚决态度背后的原因。
进到厕所后,她脱下制服上衣。
白色偏轻薄的制服,本来就容易透色,沾上水后,变得透明,就像透明雨衣。
一想到刚刚的私语讨论和目光,她打了冷战,在厕所内,双手轻轻环过另一侧的肩膀,想给自己一个拥抱。
她换上借来的不合身的运动服上衣,长度已经盖到了她的臀部。
回班上的路上,她觉得双腿好沉。
有些班级注意到有人经过,难免看过来。
明明这次的眼神,大概跟刚刚不一样,她却觉得好反胃又噁心。
或许是因为她缺席的关係,数学老师那堂课并没有考试。
一下课,白蓓葇就过来找她,「你救了大家耶,老师说要等你回来再考,可以下一节再考了。」
她嗯了一声,完全没有被白蓓葇的高昂情绪感染。
「你去换衣服啦?这件运动服也太大了吧?」
白蓓葇的反应终于不像早上那样怪异,但此刻总让她觉得不太舒服,她没办法因为不用补考而开心。
「有很多人也去借,到我的时候只剩这件了。」
「是哦,他们有溼成你那样吗?」
「就衣服变得很透明啊。」
这几个字,字字清晰打入她的耳中。
她刚刚就在毫不知情的状况,以那个姿态,在学校内走动。
那些议论和眼光,并非她的错觉。
「你为什么刚刚不跟我说?」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感,从心里涌上,她捏紧放在腿上的拳头。
「什么?」白蓓葇歪头,没感受到她的情绪,「你不是已经换了吗?」
「我……如果老师没跟我说,我不会发现。」她不想激动,但那种赤裸被他人看到的噁心感和恐惧,没办法那么快就消失。
「呃,你干么啦?」白蓓葇仍然笑着,「你怎么了啦?」
「你明明可以告诉我……我的衣服那样……应该要先换掉不是吗?」
她知道,自己的狼狈不能怪罪眼前的好友,可是她仍希望,白蓓葇可以告诉她,减少她受到那些注目礼的不适。
然而,或许是她太高估自己的重要性了。
「不是你说要先去拿考卷的吗?」白蓓葇耸肩,仍然无关紧要的样子。
她确实掛念着要拿考卷,所以才会来不及照顾自己的狼狈。
「是你赶着去拿的,我原本有要讲,看你那么急才没讲的耶?」白蓓葇盯着她阴沉的表情,脸也有点垮了,「你反应也太夸张了吧?」
她难以置信,伸手压住自己的额头,想思考,自己是不是真的太小题大作。
刚刚老师关怀的神情,却又让她明白,她应该更重视这件事对自己的影响。
假如,白蓓葇不再继续泼冷水,也许她会更冷静和客观的检视自己的态度和反应,这场架也不会无止境的吵下去。
可是偏偏,他们从以前到现在都是那样直来直往,白蓓葇自然不甘被单方面责怪,把心里感受往肚子吞。
「你夸张啊!又没有怎样?衣服也还是穿着啊,你里面也有穿啊!」白蓓葇不理会她的难看和尷尬,只想为自己平反,「你确定有那么多人在看你喔?」
如果白蓓葇态度放软,或是将话题带走,她说不定会为了刚刚的理直气壮道歉,可是那都只是如果。
她没想过,自己不但没有换来白蓓葇的同理,反而只换来羞辱责怪。
「不要想那么多啦。」白蓓葇伸手,作势要像以前玩耍那样,轻拍她的肩膀。
她身体往后一缩,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