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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18文学 > 都市言情 > 愉悦是黑色的 > 第八章 生活的小片段
  落地窗滤进一层灰蒙蒙的晨光,在柚木长餐桌上铺开一道冷白的光带,像道无形的楚河汉界。
  林知遥把温好的玻璃杯搁在江叙文手边,她没坐,就站在椅背后面,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蹭着丝绒面料。
  “市三院的评审,”她声音不高,眼睛看着窗外的园丁在修剪冬青,“卡住了,我妈昨晚在电话里听着不太痛快。”
  江叙文放下报纸,“嗯。”他应了一声,拿起刀叉切开煎蛋,“卫生局近期在抓流程规范。”
  “流程规范。”林知遥重复这四个字,嘴角有极淡的弧度,“真巧。你那位‘虞小姐’刚还完六百万,医院就卡评审了。”
  刀叉在瓷盘上顿住,很短的一瞬。
  江叙文抬起眼。“婚前第一条共识,还记得么?”
  “私人领域,互不干涉。”林知遥接得流畅,笑容更标准了些,“第二条,政治资源,互为补益,不制造麻烦。”
  “所以我只是提个醒。”她终于拉开椅子坐下,裙摆垂落,抚过膝盖时连道褶子都没留下,“江叙文,你动我母亲的医院,是在警告我,还是在警告她?”
  只有墙上古董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往人心上踩。
  江叙文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拭嘴角。动作慢条斯理,像在斟酌批复措辞。
  “都不是。”他声音平稳,“是让所有人都看清楚——牌桌有牌桌的规矩。”
  “我的规矩就是牌桌的规矩。”
  林知遥点点头,端起自己那杯黑咖啡。烫,但她没吹,小口抿下去,苦味一路滚进胃里。
  “我明白了。”她说,“那么作为‘政治助力’,我建议你换种方式。动医院太显眼了,伤的是林家的面子。而面子,是我们这段婚姻里,你最需要的东西之一。”
  许久,他极轻地笑了一声。
  “你说得对。”他推开餐盘,站起身,“下周岳父生日宴,我会亲自去贺寿。三院的事,月底前会有消息。”
  “谢谢。”林知遥垂眸抿咖啡,“需要我配合什么吗?”
  “演好江太太。”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经过她身侧时停顿,“就像我一直在演林司令的女婿。”
  脚步声穿过客厅,消失在大门方向。
  林知遥一个人坐在渐渐亮起来的晨光里,直到听见玄关处门锁合拢的轻响。
  她放下早就凉透的咖啡杯,瓷底碰着托盘,“叮”地一声,在过分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站起来,端起江叙文那盘早餐——煎蛋只缺了一角,培根纹丝未动,连同银光闪闪的刀叉,一起倒进料理台边的垃圾桶。
  水流冲过空盘,冲走凝固的蛋液和油星,冲得干干净净,不剩一点残渣。
  就像冲掉这个清晨所有心知肚明的暗涌,以及那六百万砸进深潭后,泛起的、一圈又一圈止不住的涟漪。
  院子里那棵老树被雨洗得发亮,青涩的果子沉甸甸地挂着。平房檐角还在滴水,砸在水泥地上,一声,又一声。
  虞晚蹲在屋檐下,面前摆着个褪色的红塑料盆。她在洗自己的内衣——真丝的,蕾丝边。肥皂是那种最老式的、味道刺鼻的黄色肥皂,她拿在手里,有点无从下手。
  谢凛从院门外进来,军靴上沾着泥。他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刚从现杀的猪身上切下来的排骨,几根玉米和一把小青菜,看见她的动作,他脚步顿了顿,把东西放在井台边,走过来。
  他没说话,只是弯腰,从她手里拿过那件真丝内衣,动作不算温柔,但也没扯坏。
  又从自己屋里的架子上拿了个更旧的搪瓷盆,接了半盆清水,把一个写着“中性洗涤剂”的军用按压瓶里的两泵透明的液体挤了进去。
  “用这个。”他把盆推到她脚边,“你那肥皂,洗不干净,还毁料子。”
  虞晚看着盆里漾开的透明泡沫,没动。
  谢凛也没指望她道谢,他转身去处理那些菜,蹲在井台边,就着雨水冲刷过的石板洗玉米。袖子挽到手肘,小臂线条结实,水珠顺着麦色皮肤往下滚。
  两个人各忙各的,中间隔着大半个院子。只有水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
  天色暗下来时,虞晚终于洗完了那几件衣物。她学着谢凛教她的样子,把它们拧干,抖开,想晾在院里的铁丝上。铁丝太高,她踮着脚,真丝布料又湿又滑,挂了几次都没挂稳。
  谢凛从灶间出来,手里拿着块抹布擦手。看见她跟那根铁丝较上劲了,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还在滴水的衣物。
  他的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她的。很凉,带着井水的寒气。
  谢凛像没察觉,抬手就把衣物搭在了铁丝上,位置不高不低,刚刚好,动作干脆利落,像在完成一项日常任务。
  “夜里风大,”他背对着她说,声音混在渐起的晚风里,“明天一早就能干。”
  虞晚仰头看着铁丝上飘荡的、属于她的蕾丝和真丝,混在他那些洗得发白的军绿T恤和深色裤子之间。颜色突兀,却又奇异地……融进去了。
  晚饭很简单,玉米排骨汤,清炒小青菜。两人对坐在一张老旧的小方桌两边,头顶是盏瓦数不高的白炽灯,光线昏黄,把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
  谢凛吃饭很快,几乎不发出声音。虞晚小口小口地啃着玉米,目光偶尔扫过他。
  “看什么?”谢凛突然抬眼。
  虞晚垂下睫毛:“没什么。”
  谢凛也没追问,继续吃自己的。吃完,他收拾碗筷,虞晚想帮忙,被他挡开。
  “坐着。”他只说了两个字。
  虞晚就真的坐着,看他端着碗筷去院子里的水龙头下冲洗。他背影很宽厚,微微弯着腰,水流声哗哗地响。屋檐下的灯泡吸引来了几只小飞虫,绕着光晕打转。
  洗好碗,谢凛擦干手,从屋里拿出一瓶碘伏和一包棉签,放在桌上。
  虞晚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下午晾衣服的时候,被生锈的铁丝划了下手背。很浅的一道,当时都没出血,她自己都快忘了。
  谢凛拉过一把凳子坐下,拧开碘伏瓶盖,用棉签蘸了,托着她的手,低头处理那道几乎看不见的划痕。动作很轻,棉签擦过皮肤的时候有点凉,有点痒。
  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神情专注得过分,仿佛在对待什么很严重的伤口。
  “不用这么……”虞晚想抽回手。
  “别动。”谢凛握着她手腕的力道紧了紧,没弄疼她,但也不让她挣脱。他扔掉用过的棉签,又撕开创可贴——居然不是军用的那种棕色糙纸的,而是印着卡通小熊的、明显是给小孩用的那种。
  他把小熊创可贴仔细地贴在她手背上,抚平边缘。
  “好了。”他松开手,开始收拾东西。
  虞晚看着手背上那只傻笑的小熊,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很轻地掐了一下,酸酸胀胀的。
  “……谢谢。”虞晚说,声音很轻。
  谢凛看了她几秒,昏黄的灯光在他眼底流动。极轻微地点了下头后,转身把医药箱拿回屋里。
  夜里,虞晚躺在谢凛让给她的、铺着干净但粗糙床单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院子里的蛐蛐叫得正欢,空气里有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她抬起手,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看手背上那个小熊创可贴。
  和她这个人,和这个小院,和谢凛那个人,都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