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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18文学 > 都市言情 > 愉悦是黑色的 > 第十七章 五年前那个盛夏的午后
  第十七章 五年前那个盛夏的午后
  父亲牺牲的讣告贴在公告栏第三个月,虞晚觉得自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世界。声音闷闷的,颜色淡淡的,连阳光照在皮肤上,都隔着一层凉。
  江叙文打完球过来,额发微湿,气息还带着运动后的热。他拧开一瓶水递给她,自己也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放下水瓶时,他看了她一眼。
  “还在想虞叔叔的事?”他问,声音不高,是那种介于少年和男人之间的清朗。
  虞晚握着水瓶,没说话。
  江叙文在她旁边坐下,手臂搭在膝盖上,目光望着远处的篮筐。“我爸说,虞叔叔是他见过最纯粹的人。”他顿了顿,“纯粹的人,被记住的方式不该只有眼泪。”
  他侧过头看她,眼神里没有说教,只有一种同龄人里罕见的、温和的理解:“晚晚,你得往前走。不是为了忘了他,是为了对得起他。”
  他的话像温水,不烫,但能慢慢渗透那层毛玻璃。虞晚点了点头,小口喝水。她知道江叙文说得对,他总是能抓住事情最核心的那条线。
  篮球砸在地上的闷响由远及近。
  一个高大的身影追着球跑过来,停在他们几步之外。那人弯腰捡起球,手臂肌肉在夕阳下拉出流畅的线条。他抬起头,寸头,眉眼漆黑,额角有汗,训练服袖子胡乱卷到肘部,露出的小臂有一道新鲜的擦伤。
  是谢凛。刚满十八岁,就以近乎野蛮的成绩特招进隔壁军校,最近常回大院。
  他的目光先落在江叙文身上,很淡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后视线移到了虞晚脸上。
  不是江叙文那种冷静的审视,也不是旁人或怜悯或好奇的打量。他的目光很沉,像某种有重量的东西缓缓落下,在她裹着薄膜的世界外,轻轻叩了叩。
  “虞晚?”他开口,声音还带着变声期后的微哑,但很稳。
  虞晚有些怔忡。她记得他,谢家那个很少回来的哥哥,但从未说过话。
  “节哀。”他说。只有两个字,没有更多安慰的辞藻。
  但下一秒,他做了一件让两个人都愣住的事——他把手里那个还沾着灰土的篮球,轻轻地放在了虞晚脚边。
  “心里憋得慌,没地方去的时候,”他指了指篮球,“砸它。比什么都管用。”
  说完,他没再看江叙文瞬间微蹙的眉,也没等虞晚回应,转身跑回了球场。奔跑时带起的风,有那么一瞬间,掀动了虞晚额前的碎发,也短暂地吹散了那层毛玻璃的雾。
  那是十六岁的虞晚,第一次真正“看见”十八岁的谢凛。不是通过父亲战友的感慨,也不是通过大院里模糊的传闻。是他自己,带着汗、尘土和一句笨拙的“节哀”,还有一个放在她脚边的、朴素的“出口”,就这样闯进了她的视野。
  梦境里的阳光很暖,篮球粗糙的触感似乎还留在指尖。江叙文给了她一条“对”的路,而谢凛,在那个傍晚,给了她一个可以暂时不用那么“对”、可以愤怒可以发泄的、野蛮的出口。
  她从陈家那座精致的牢笼里逃出来的时候,脸上还有母亲盛怒之下失手留下的红痕。而第一个找到她的,不是她下意识想求助的江叙文,而是谢凛。
  她躲在老槐树后面,抱着膝盖,看着自己的鞋尖发呆。脑子里空空的,也不知道该去哪,就是觉得,不能再待在那儿了。
  他好像是从某个野外拉练直接赶来的,训练服上沾着泥点,下巴有青黑的胡茬,眼睛里有红血丝,但找到她的那一刻,那眼神亮得吓人。
  他走过来,脚步很沉。什么也没问,直接把身上那件外套脱了,兜头裹在她身上。
  衣服很大,带着他身上的热气和一股风尘仆仆的土腥味,一下子就把盛夏午后的那股子不安的闷热给驱散了。
  虞晚一直绷着的那根弦,“嘣”一声就断了。
  她揪住他胸前那块湿漉漉的、沾着泥的布料,把脸狠狠埋进去,嚎啕大哭。
  哭得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好像要把在陈家这些年受的委屈、挨的白眼、还有那种喘不过气的憋闷,全顺着眼泪倒出来。滚烫的眼泪很快就把那块布料给浸透了,湿哒哒地贴着他胸口。
  谢凛就站着,一动没动,胳膊结实实地环着她,稳得像棵扎了根的树。由着她哭,由着她把鼻涕眼泪都抹他身上。
  不知道哭了多久,哭到只剩一下一下地抽气,他才很低地开了口,嗓子哑得厉害:
  虞晚点头,鼻音重得自己都听不清。
  “那行。”他低下头,看着她还在一抽一抽的肩膀,还有那双肿得跟桃子似的眼睛,“记住我下面说的话,虞晚。”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又重又烫,砸在地上都能听见响:
  “从今天起,我罩你。”
  “天塌了,”他盯着她,眼神里没有一点玩笑的意思,“先砸我。”
  那句话太烫了,烫得刚从冰窟窿里爬出来的虞晚心口发慌。也许是劫后余生腿发软,也许是那眼神太认真太吓人,也许是孤独太久了,突然有人递过来一根滚烫的救命稻草……
  鬼使神差地,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了,忽然就踮起脚,飞快地、颤抖地,把嘴唇贴在了他嘴角上。
  轻轻的,一碰就缩回来,全是眼泪的咸涩味儿。
  谢凛整个人僵在那儿,眼睛里的东西翻江倒海。下一秒,他像是被点着了,猛地低下头,狠狠地吻了回来。
  那不是试探,是压抑了太久的东西轰然炸开,带着一股子硝烟和尘土味的霸道,瞬间把她那点可怜的空气和理智全吞了。
  陌生的、滚烫的、不容反抗的气息。嘴唇被磕得有点疼,腰被他手臂勒得发紧。
  二十岁的虞晚哪见过这个。她刚从陈家那个用规矩和眼神织成的网里逃出来,转头就撞进另一种更原始、更蛮横的“包围”里。
  一记耳光,又响又脆,在这个空旷的角落炸开。
  谢凛的脸被打得偏过去,左脸颊上迅速浮起清晰的指印。他慢慢转回来,眼睛里刚才还烧着的那些东西,一点点冷下去,最后冻成了一片深不见底的黑。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她脸上的惊恐,还有那种全然的排斥。
  不是害羞,是真的怕他。
  他没说话,只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箍着她的手臂,往后退了一步。
  刚才因为他那句“我罩你”而裂开的一条缝隙、透进来一点光的世界,在她这一巴掌之后,“哐当”一声,关得死死的。
  梦境在这里,伴随着脸上火辣辣的触感和心脏骤停般的窒息感,戛然而止。
  房间里黑乎乎的,只有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晨光。她心口跳得厉害,手心好像还能感觉到当年那一巴掌甩出去时的麻,还有……他脸上皮肤那一瞬间的滚烫。
  谢凛睡在旁边,侧着脸。晨光给他下巴到脖子的线条勾了道浅浅的金边。她看着他,目光落在……梦里被她打过的那边脸上。
  其实没有痕迹了,早就已经被岁月抹平了。可虞晚看着看着,眼前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就和梦里那个偏过头、抿紧唇、眼神一下子黯下去的少年,一点点重合起来。
  心口猛地一酸,那股迟来了好多年的后悔和心疼,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堵得她喉咙发紧。
  她屏着呼吸,一点一点挪过去,生怕吵醒他——特别轻、特别轻地,把嘴唇贴在了他脸颊上。
  温的,软的,带着他睡着时均匀的呼吸,还有他身上那种干净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眼泪毫无预兆地就掉了下来,砸在他枕头边上。
  “对不起啊,谢凛……”她把脸轻轻贴在那儿,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每个字都泡在咸涩的泪水里,“还有……”
  她闭上眼,更多的眼泪滚出来。
  不是对篮球场边那个十八岁沉默少年的怀念,也不是对二十二岁在槐树底下说要“罩她一辈子”的那个青年的弥补。
  是对现在这个,睡在她身边,把命都交到她手里,陪着她从泥潭里从深渊里爬出来,肯放她飞,也肯等她回来的男人——谢凛。
  跨过了年少的错过,年轻的误会,还有长大后的那些不堪和伤痕。
  此时此刻,这句“爱”,终于甩掉了所有噩梦、愧疚和阴影,干干净净地,落在了这个真实的、完整的谢凛身上。
  天一点点亮了,外面开始有车声人声。
  而有些迟到了太久的东西,在梦里把那条崎岖的路又走了一遍之后,总算磕磕绊绊地,找到了它唯一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