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天,第一节刚好是公民课,班导用来当作班会时间制定规则,还有推选干部。大家有点止不住兴奋,像麻雀般嘰嘰喳喳。
徐晓趴在桌上,单手贴在后脑勺。锋利眉目微蹙,长指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转了个方向面对窗外。
见状,讲台上的陈大福叹了一口气,现在学生难教,下马威那招早就没用了。相安无事最重要,爱听不听,随便吧。
坐在徐晓前面的清秀男生收集完所有发下来的教材课本,深吸一口气,打算一次传过去。他怕分批传递打扰到这位同学惹得对方不开心,以后上学会有心理阴影。
「呃,徐、徐晓,这些都是你的……」
徐晓睁开眼睛,挺直身子,接下课本,「谢谢。」
语气听来很平和。于是,王博钧打破对不良少年的刻板印象,鼓起勇气,热心开口:「我叫王博钧,你好。干部已经选完了,明天要交的东西在黑板上面,你记得抄。」
徐晓瞥了一眼绣在胸口上的名字,唇角微微一勾,「你敢跟我讲话,满有种的耶。以后上课考试罩我一下,放心,我也会罩你。」
「啊,喔,好啊……」王博钧傻傻回答,回过头,大家极有默契投给他一个看见神人的崇拜目光。
王博钧驀然多了点信心,以后,有机会在高一这条走廊横着走了。
放学鐘声响起,学生三三两两离开教室。傍晚的嘶声蝉鸣吵得人耳朵发疼,徐晓戴上降噪无线耳机,用衣袖抹去头发末梢的细小汗珠。
这天气,热得让人难受。教室里的冷气机年久未修,有开跟没开差不了太多。
他把东西收进书包,馀光见到了那左右飘扬的马尾,像条隐形的项圈套住他的脖子,拉长引线,牵引他加快动作跟上。
徐知雨的身边,一向不缺外貌端正又优秀的同儕。
但姐姐是里面最优秀的。
有人察觉他就在不远处,低声说:「欸,小雨,就是那个学弟。你早上有看见吗?」
徐知雨浅笑摇头,「没有。你们别一直偷看学弟,人家会紧张。」
少女们尷尬笑着,该紧张的是她们吧?
走到十字路口,徐知雨跟同学道别。徐晓看着她上了公车,接着扭头走入暗巷,发动藏在巷子里的档车,戴上安全帽,油门一催,眨眼就消失在巷口。
徐知雨下了公车又转搭火车,跨越县市,兜兜转转大约一小时,总算回到老旧公寓外。这里没有电梯,她一路爬到五楼,推开生锈的铁门,蜕去天使的样貌,从天堂坠回人间。
在这里,她就跟外头汲汲营营的人没有两样。不再受到眾人追捧。
「小雨,回家了?」
苍老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李春枝端着一锅热气氤氳的汤,放到餐桌上,「外婆煮了你以前最爱喝的萝卜汤,还有带了些茶叶。」
徐知雨放下书包,唇角勾起笑意,「怎么突然过来,有事情吗?」
李春枝略为紧张地搓搓手,「你妈今天打给我,她说她最近状况很稳定,想申请外出。我怕你不同意,所以还没有答应。」
「外婆。」她的语气十分平和,但李春枝却有点怕,不敢直对上那双深黑色的眼睛,「我说过,这一切都是为了妈好。你最了解她,她说的话,十句里面,没有一句可以相信。当初警察没赶到的话。现在,我就不会站在你面前了。」说到最后,她的嗓音有点哽咽,适时勾起李春枝的回忆。
果不其然,李春枝瘦小的身躯抖了一下。她就像洩了气的皮球,苦笑道:「你妈那张嘴太会讲了,又很会装可怜,外婆以后不提了……」
「外婆,把疗养院跟你连络的电话号码给我吧。以后,我会处理。」
「好、好,都听你的。」
「谢谢外婆。」
徐知雨早已将李春枝拿捏得死死的。唯一的炸弹,也被她送进有毒品勒戒所的疗养院去。
这个家里的阻碍好不容易一扫而空,她可不能让谁毁了。
「对了,你还记得徐晓吗?」闻言,徐知雨抬起头,「前阵子,他打给我,说他考上高中了,跟你同一间。这孩子也是可惜,有那样的爸爸。」
「他怎么知道你的电话?」
李春枝盛装热汤,递给徐知雨,「你以前不是带他来茶园玩过几次吗?我告诉他,有事可以打给我,那天……」她顿了顿,面有难色,「你跟你妈妈出事那天,他有打给我,还帮忙报警。他说有空会来看我,还算懂得感恩的孩子。我们没白照顾人家三年……」
徐知雨的手指缩了一下,「不是外婆报警的?」
李春枝摇头,见徐知雨脸色有点微妙,她转移话题,不想再多谈那些往事。
一顿饭很快吃完,外头天色已黑。李春枝还要回去路程大约半小时的住家,就不多打扰徐知雨,离开这栋破旧的公寓。徐知雨即使独自在家,姿态依然优雅,模仿那些影片里高贵明星受过精心教育的一举一动。她收拾餐具,流水哗啦哗啦注入水槽,好像跟着灌满她的脑袋。
原来,徐晓曾在她不知情的状况下介入她安排好的桥段。然后呢?心虚下,就跑了?既然这样,现在跑回来是什么意思?
想要破坏她好不容易建构起来的完美面具吗?
她关掉水龙头,差一点点,就要溢满出来。
「徐晓,你千万不要成为我的污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