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完桌子,我坐在客厅发呆,眼前的是这阵子都没有再开机过的笔电,我点开上次出游回来整理到一半的相片。
老街的砖红街景、摊贩们忙碌的双手,还有街边小吃的糖葫芦在阳光下晶亮欲滴。
陶瓷作品整齐摆放在木柜上,一字排开,有花瓶、碗盘,也有不规则的小摆件,傅景还指着那橘色猫咪耳朵的碗,说这让他想起了橘子。
明明只是几张普通的相片,却如我当时所说的,照片会将那一刻定格。再次看见,它就会把我拉回那个时间,那个他还在的时候。
我看着萤幕,还是忍不住把脸埋进手掌里。一阵闷热与冰冷混在一起的情绪灌进喉咙,我趴在桌上啜泣。
哭得累了,我抬手就要将电脑关机,在关上的那一刻,馀光停留在了相片列表中的第一张。
傅景一开始把我关住的山中小屋。
我有种很衝动的想法。我要回去看看,也许那里保留着我没发现的答案。
我站了起来,抓起外套和背包,就拉开门出去。
现在是平日下午一点,太阳刺眼地照着,街上没什么人。我走得急,完全没注意到身旁的人影,直到熟悉的声音叫住我。
他朝我跑了过来,一边喘气一边说:「我今天比较晚出门,没想到刚好碰到你……你的脸色怎么那么差啊?」
「我没事。」我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你要去哪?学校不是往那里走啊。」
我沉默不语,加快脚步。他竟然还跟在我身后走。
我没有回话,只是加快脚步。满脑子想的都是也许傅景会在那,或是在那里留下什么东西。
「你下午第一节课不是必修吗?」沉亦谦自然的走在我旁边。
我不禁皱眉问道:「你跟着我要干嘛?」
「你看起来就很不对劲啊,而且又不知道去哪,我陪你啦,万一你突然昏倒什么的,我还可以帮你叫救护车……」
「我就是担心啊……刚好今天天气不错,可以散散步。」
我叹了口气,不再说话,只是朝着山路的方向前进。
风从脚边掠过,那条蜿蜒的小路、转角的指标、那棵奇怪长相的树。我低着头走得很快,但沉亦谦还是在后面嘰嘰喳喳地跟着。
「这里看起来很偏僻耶,你是要上山吗?」
「这种天气还要爬山,小心等等中暑,啊我没带水耶……」
他安静了三秒,然后问:「为什么不开车?」
「我有啊,要不要我载你?」
我停下脚步,迟疑地看着他。如果他开车,那确实会比预计时间还要更早到。
我瞇着眼盯着他,「你会开车?」
「对啊。」他朝我笑,「车子就停在附近的巷子里,我去开过来,等我。」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经跑远了。
我站在路口,不知道怎么会有人这么热心的对待一个认识没多久,甚至一直没怎么理他的人。
我没有办法习惯这种温柔,尤其是这样无附加条件的。
我摇摇头,不再多想。只要能回去,能快一点看到那间屋子,我什么都不管。
又等了一会,一辆旧旧的深灰色小车停在我面前。
我打开车门坐上去,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氛味。
「你不是说停在附近吗?」
我侧过头看他,他的脸颊泛着红,额角还有细微的汗珠。他正调整着冷气出风口,喘得不明显,却还是能看出来刚刚有跑步过的痕跡。
他笑了一下,「是附近没错啊。」
我没有回话,只是和他说上山的路线,虽然也只有一条路而已。
山路颠簸,有几段还泥泞,他小心地避过坑洞,一边握着方向盘,一边问:「你为什么突然要来这里?」
我低声说:「找东西。」
他倒也不问了,只说:「好险你刚刚没走上来,这种天气走路真的会热死……而且下午阳光很毒。」
他像是想起什么,突然靠边停下了车,从后背包拿出一瓶水还有一颗茶叶蛋,「差点忘记了,刚刚顺路买的,吃点吧。」
我看着手上的东西,忍不住开口:「你干嘛对我这么好?」
他愣了一下,接着笑出声,「对别人好,哪需要什么理由啊。」
我怔住了,从没有人这样回答过我。
一直以来,那些孤单的日子里,我总以为爱是要努力才能换来的东西。必须够乖、够忍耐,够听话,才配被谁留下。
可就算我对沉亦谦没有半点好脸色,他也还是陪着我、对我温柔。如果爱其实可以这么轻易地被给出,那么我这十八年来,到底是在撑什么、忍什么?又是为了什么,才一直逼着自己撑下去?
爱不是一种回报制度吗?不是要你先表现得够乖、够安静、够懂事才会有人愿意留在你身边吗?
我转过头望着窗外,思绪有点杂乱。
他又开口了,「你是温柔的人啊。」
「我们第一次见面,你不是还带我去学校吗?你虽然不讲话,但会一直回头看我有没有跟上。后来我找你说话,你虽然不情愿,但几乎每句话都还是会有回应。」
他笑了声,「而且我刚刚叫你等我,你就真的乖乖在大太阳下,站在路口等我。」
我没应声,后来沉亦谦又开口讲话,说着一些学校无关紧要的事情,我没有很认真的去听,只是看着窗外的风景。
最后转过一个弯时,我远远地看见了那栋屋子,静静地,立在杂草丛生的小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