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一束束升起,在夜空中绽放。光芒照亮树林的缝隙,也照亮了他奔跑的背影。
我就跪在原地,看着那个影子渐渐消失在夜色里。心痛得几乎没有感觉,只剩下一丝近乎可笑的冷意,我擦掉了脸上的泪水,站起身。
明明早就知道他会逃,从眼神到动作,他的意图都清楚得不能再清楚。可我还是选择相信他所说的,想着或许这一次,他会留下。
因为他第一次主动告诉我过去的事情,是他从未让任何人碰触过的伤口。
为什么偏偏是这一次他就愿意和我说了。
我从湿冷的树林里拖着身体爬起来,灰头土脸地走回山中的屋子。偏僻、寂静,这里像是一个世界的角落,能把他和外界隔绝开来。
屋子里依旧留着他的痕跡。
桌上放着他喝过的杯子,房间里散落着他的东西。笔记本上字跡凌乱,却能窥见他在用心地学习,还有那台相机,让他露出难得的笑容。
我坐在床边,手指轻轻触碰过他的衣服。布料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气息,那气息让我心口一紧。
又快到他考试的日子了,那一天,他总会出现在河堤边,总是哭泣着,那是他最脆弱的时刻。或许在那一刻,他会再次选择我吧。
我躺进他的床铺里,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床单上残留的味道,像是一种温柔的诅咒,让我沉沉睡去。
考试结束的那天,他又坐在河堤,肩膀颤抖,眼睛红肿。
我走过去,伸手拉住他。
这一次,他没有甩开。这是他第一次把手留在我的掌心。
无论是出于同情、依靠,还是单纯太疲惫,他选择了停在我身边。
他回来了,来到我的身边,我忍不住低下头吻了他。
我知道,他对我不是爱。
也许只是此刻需要人陪伴,也许只是看我可怜。
但都无所谓,因为他没有拒绝。
那是我不知等待了多少次的愿望。如今实现,我却没有喜悦。想哭的情绪反而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你饿了吗?」我努力让自己语气平稳。
我起身去准备食物。关上门的瞬间,眼泪终于落下。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几乎埋首在书堆中。
二手书店翻来的资料堆满房间——从物理学的「时间闭环」、「自洽性原则」、「平行宇宙假说」,到灵异学、民俗传说里的海祭、祈愿、代价。
我一页页翻着,却得不到确切的答案。
只是隐隐觉得,这一次的轮回与以往不同,好像只差几步,就能找到他活着的理由。但我心生贪念,想与他一起度过七月以后,不再回到海边。
出门去找吕宋伟前,我看见祐睿正坐在桌前,眼神专注在电脑萤幕上。他在修图,手指在滑鼠上快速移动,那副模样安静而专心。
原来,他也能如此投入,在这个瞬间,看起来像是真的找到了未来。
吕宋伟的家依旧堆满了资料。这次轮回开始,我已经不再借助他的学识,而是自己找起了资料。至多只是偶尔与他谈起过往,因为这一次我只当它是无数次中的一次。
我翻看着那些资料,还是忍不住问他:「你觉得一个时空,能存在两个相同的人吗?」
他沉默片刻才道:「以你的经歷来看,不可能吧。若真是愿望,总要有人付出代价。」
「那神明怎么知道愿望实现了?代价又何时收回?」
他低声笑了一下:「也许你去那片海那里就知道了?」
我说:「我去过了,在那里待了一整天,什么都没发生。」
「是哪片海?」他追问。
我停顿一下,回他:「那片海没有名字。」
「是龙田图书馆附近的那片海吧。」他的语气忽然锐利。
他继续说:「别瞒我。我早知道那片海的传说。」
接着,他讲了属于他的故事。
他有个儿子,年纪与我相仿,离婚后,儿子跟着他,他忙于工作,只在乎成绩,忽视了陪伴,房子很大,却只有孩子一个人。后来,孩子自杀了。留下的痕跡里,有被霸凌的线索。
「他找过我,但我总以『很忙』打断。等我意识到时,一切都晚了。而你现在瞒着我,是因为之前轮回的『我』做了什么吧?」
「……你没有成功。」我停顿了一下,还是告诉他,「我看到的,是你的尸体。」
他苦笑,看着手中泛黄的文献,接着转向到我这,「愿望要能成真,必须是双向的。」
「你之所以能成功,或许是因为有人也在那片海,为你许下了愿望,正因如此,你的愿望才没有被海吞没,而是得以被回应。否则,你就会和我一样,成了一具尸体。」
我不认为会有人为我许下愿望,我看着他问道:「那你为什么还要去?是你觉得你的儿子也在那里许下愿望吗?」
他望着窗外,语气淡却颤抖,「我儿子在学校楼顶跳下去,所以,那时候我去,大概……不是许愿,而是去死的吧。」
我想起他毫无血色的脸,「为什么?为什么要走到那一步!」
他看着我,「你自己不也是为了张祐睿,选择去死吗?」
吕宋伟浮着一抹苦笑,「我想,我不是为了儿子才去的。」
我猛然抬头。「什么意思?」
「也许,是为了你吧,我确实有想过,代价如果是其他人的生命,是不是就会不一样了。」
我不敢置信,虽然我和他认识很久,但对于每次的他来说,我都只是认识几个月的人,「我只是陌生人啊,为什么要为我?」
他眼底浮起一抹温柔却无可奈何的光:「也许是捨不得吧。看着你这样的孩子在痛苦中挣扎,那时候的我,怎能忍心?」
我的泪水止不住,他轻拍我的背,安静地看着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那一瞬,我忽然觉得,他就像个父亲。
我们本来没有任何关係,可他却为了我,甘愿背负这样的结局。
之后,他又和我讲了他儿子的事。他每一日活在愧疚之中,而这一次,是我第一次看见他流下眼泪。那并不是单纯的悔恨,而是一种想把自己割裂成两半、替谁都活下去的无力。
我想一个人活着或死去,对某些人来说,都会变成信仰或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