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由湘掛了急诊,医生问她怎么受伤的,她没答,只说:
「我很痛,能不能先帮我打止痛针?」
医护人员将帘子拉上,一一检视她身前身后的伤,连最难开口的肛门撕裂伤,她也跟医护人员说了。
看过多样伤患的医护人员,大概猜到发生什么,问:
「我们可以先报警…爱滋可能无法立即验出…」医生不忍心地说。
「不是那样,我没被陌生人强暴,不用检验爱滋…请帮我治疗就好,顺便…帮我开张验伤单。」
医护人员立即往另一方向想,年轻医生又说:
「黄小姐还是报警报吧,可以申请保护令…」
一小时后,她坚持离院,医生原要求她留院观察至少六小时,签了切结书后,她走出医院。
大半夜的,她站在急诊出口,忽然一阵茫然…
那个手机号码,看照片时,她背起来了。
她招计程车,往远光饭店去。
方纯生在1038号房门外站了片刻,又走回1036号,专属于他的饭店休息房。
人生时常巧合得让人觉得命运在不知不觉间操弄着所有人!
为何许长治偏好预定的1038号房,刚好在他休息房隔壁?
换成别的时候,许长治订房,他会在心里讽刺地想,今晚许长治不知又带了哪个漂亮女人?然后他会为由湘感到不值。
已经拥有由湘的许长治,太不知足…
可是今晚,许长治又预定了1038号房,今天是许长治与黄由湘的结婚纪念週年,他们在百合厅办庆宴。
许长治在金融圈称得上是出名的青年才俊大亨,今晚来了不少名人。
方纯生今天值班,若做足礼数,他该在庆宴上露个脸,祝福他们,毕竟他跟许长治也算有几分私交。
但,早已爱上由湘的他,没办法戴着面具祝福他们。爱,让人变得软弱善妒,无法刚强。
他猜今晚许长治与黄由湘在1038号房过夜,这夜,对方纯生来说,变得漫长难熬。
他在1038号房门外,情感狼狈地站了会儿,想着…他爱的女人,在里头,跟一个时不时召不同女子进同样房间的男人在同一张床上…
方纯生握紧拳头,费了好久的力才压抑住破门而入的衝动,他真想狠狠痛揍许长治,拥有由湘那么好的女人,他到底还有哪里不满足?!
他回到1036号房,打开阳台落地窗,走出去抽了根菸。
菸前明亮火光,才燃了一半,他听见敲门声。
捻熄了菸,他踱到房门从猫眼望出去,一身黑的由湘,问正站在外头,他赶紧开门。
方纯生没来得及开口,由湘拿一双亮得诡异的大眼直视他,问:
「0921235XXX,这号码你知道吗?」她想问的其实是,是你吗?传照片的人是你吗?
儘管她知道那不是纯生的手机号码,但也可能是他用别的门号传的,不是吗?
一定不是纯生,来的路上她不断这样告诉自己。
纯生不会这样对她!不会是纯生的…
「…」方纯生脑子跳出一个名字,这号码他很熟悉,「林毓蝶,饭店副理的号码,你怎么知道?发生什么事?」纯生看她脸色不寻常地白。
黄由湘蹙眉…是林毓蝶?!
她松口气,转眼明白,有一回纯生提过林毓蝶,他有只熊出没的钢製杯子,不像是男人会买的『可爱』东西,至少不像是纯生会买的。
她随意问了那只钢杯,纯生才提了林毓蝶。
当时,她笑说,林副理肯定对方总经理很有爱!
纯生笑答:「再有爱也已经嫁别人。」
原来是林毓蝶,只要不是纯生就没关係。
黄由湘悲伤地想,如果这世上有谁是乾净的,非纯生莫属。
「只要不是你就好了…」黄由湘喃喃低语,感觉身上的力气几乎流尽,虚软的双脚弯下来,方纯生眼明手快接住她。
她禁不住伤口被碰触的痛,浅浅轻呼出声:
方纯生触到衣服底下的不平整,眉头锁起,他抱起她,将门关上。
「究竟怎么了?」方纯生问。
黄由湘痛得闭起眼,将头埋进他胸膛,就让她躲这最后一刻吧,方纯生是她如今唯一感到安全的避风港。
方纯生将由湘放上柔软大床,动手想解开她连身裙前一排长釦,他想看,他抱起来衣服底下来感觉一片又一片的不平整到底是什么?
由湘却抓紧了他手,双眼闭着,泪从紧闭的眼缝尾端滑落,她轻轻摇头说:
「方哥哥…我受伤了,不好看。」
方哥哥?纯生大大地震动,手再也无法移动。
「…小由湘?」他不确定地喊了一喊,那是他们小时候,他最常喊她的方式。
「我没忘记你为我摘桂花,没忘记那棵桂树,没忘记那条小小的巷子…方哥哥,我知道你气我,不给我机会向你说再见…」
「小由湘、小由湘…你没忘记我?」方纯生热泪盈眶,在床边坐下,他举手擦不乾她眼缝不断流下的泪,他俯首轻轻地吻去那些泪水。
「我没忘记。你给戒指那天,我偷偷翻你皮夹,看你的身份证,因为我…不相信像你这样好的男人还没结婚,如果你结婚了,我的罪恶感会少一点,可是你配偶栏空白,我看见你的户籍地址…
刚搬到美国,我很想很想很想你,我拜託妈妈把你的住址写下来,我收在盒子里,想等长大一点,能好好完整写出一封信时再写给你。
可是等我长大,学校只教写英文,后来我特别去学中文,再后来…我没有勇气写信给你了。我想你一定把我忘记,每次爸爸妈妈吵架,我就会从收藏盒拿出你的住址,想着如果你在我身边该有多好、如果我还住在屏东该有多好…
那天我偷看你的身份证,你不知道我有…我有多恨老天爷!为什么偏偏是你?为什么偏偏是这么乾净的你爱上我?你连女朋友都没有…
我什么都不能给你,除了我的身体,我还能给你什么!」
方纯生听得哭出了声音,他的小由湘,原来从来不曾忘记他…
「方哥哥,我是来道别的。小时候你没给我机会说再见,如今我们都长大了,这一次,我不能不道别就离开。」
「我的小由湘…要去哪里呢?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让我看看,你哪里受伤?好不好?」方纯生沙哑低声。
由湘一颗一颗解开衣釦,衣服底下,一块接一块纱布上贴着透气胶带,错落在她原白晰光滑的肌肤上。
「为什么?怎么会…」方纯生无法置信看错落覆盖的白纱布上渗透出血色。
「长治知道了,有人传了我们在房门外的照片给他。」
「林毓蝶…?」方纯生声音轻得听不出份量,「所以许长治打你…我要杀了他!他凭什么把你打成这样!」方纯生握紧拳头,愤怒站起来,却被黄由湘紧紧抓住。
「不要,纯生!谁都没有错,错的人是我。」黄由湘抓紧纯生,她无法承受再有谁出事。
不管许长治或方纯生,她不要他们任何一个人有事!
「错的人是我,他要打,该来打我,凭什么对女人动手!」方纯生始终压抑的声终于吼出来。
「方哥哥,他其实没有错…你没有错…谁都没有错…」
从医院到饭店的路上,黄由湘想,或许他们唯一的错,在于他们每个人用自己的角度误判如何才是对对方好,错在他们彼此不坦诚。
她不记得自己曾在哪里读到过,性没有对错,只是每个人的需求落点不同。
许长治没有错,确实瞭解她承受不起他的性需求。
目睹父母亲死亡后的她,接受好多年心理治疗,她无法忍受暴力,哪怕是长治扬高几分音量,她也无法忍受。
许长治太瞭解她,却执意爱她,即便明白她根本无法满足他要的性…
而她,以为外遇能平衡长治外遇的错,维持住幸福家庭的表象…
纯生是整个事件中最乾净无辜的人,竟真爱上这样的她…
绕一圈她才知道,欺瞒的爱,只能结出残酷的果。谁也得不到圆满。
可许长治若不隐瞒,她怎可能爱上真正的许长治?
其实,最可怜的人是许长治、最无辜的人是方纯生、被欺骗最深的人是她…长治选择欺骗,则是因为他无法控制地爱上了她…
今晚,长治说,他本来打算一辈子单身。
爱本身并没有错,错在爱上无法满足彼此真实慾望需求的对象。
「你怕他再对你动手,所以要离开吗?」方纯生忍下怒气。
「他不会了。我要离开,是因为我想离开。我想回美国住一阵子,想去旅行,想去做一些以前想做却始终没去做的事,我还想回屏东看看。
纯生,你很早就知道我是小由湘,对不对?」
「从你说出名字那一刻,我就在想你是小由湘了,我记得你眉尾的红痣。」
「由湘…你离开他吧。」
「离开他,也不能到你身边。」
「我没办法让长治伤心。」黄由湘悲伤地说。
「他伤你的心,把你打成这样,你却…」方纯生无法相信听见的。
「纯生,你不懂,长治是…为了保护我,才找那些女人,他真的爱我…」黄由湘停顿半晌,絮絮说出今晚发生的事。
方纯生沉默,他是男人,明白慾望是头不受控的猛兽,藏在最阴沉黑暗角落里,一旦扑上人,便狠狠咬紧不放。
有时,他爱极由湘…也有狂到想伤她、想将她埋进自己骨里的血腥念头,他说不清那样的滋味,却懂。
由湘没说错,许长治是最可怜的人…